陈啸空:从古村荻港走出来的音乐大家
发布时间:2026-03-20 07:30:07 浏览量:2
转自:湖州日报
前些日子,因写一篇有关湖州籍音乐大家邱望湘的文章,遂寻到他的出生地南浔区和孚镇荻港村。在和孚文史研究者郑老师的引荐下,拜访了颇具名望的老村支书章先生。他说:“邱望湘确是荻港人,原姓章,后过继邱家,但其生平、家族情况知之甚少,手头也没有一点资料。不过,村里还有一位和邱望湘同时期的音乐家陈啸空,你晓得否?”边说边从抽屉里拿出了两帧陈啸空与家族的合影照片。虽没达到采访意愿,却有了意外的收获。在这样一个小村子里竟能同时产生两位音乐大家实属罕见,不得不让人深究其里。
带着这个好奇心,故在搜集邱望湘有关史料的同时,刻意留心陈啸空人生轨迹的雪泥鸿爪。从一些他同学和学生的回忆文章中,有些介绍、只言片语。按音乐界的同行说法,他是低调、实干的默默耕耘者,被称为“沉默的音乐家”。在史料的爬梳、对比和研究中,笔者逐渐对陈啸空艺术人生有了初体的具像轮廓。
一
陈啸空,原名李孝恭,1903年出生于荻港,6岁丧父,家道中落,母亲改嫁陈家而易姓。陈氏家族崇文重教、耕读传家,属村上的书香门第。孝恭早慧乖巧,自知母亲不易,小心慎微。少更事,即入本村积川书塾启蒙。该书塾俗称“进士摇篮”,历史上培养了两名状元、五十多位进士,学风严谨上进,学习上来不得半点虚假。为此,他十分用功,熟读书经,日夜不辍,打下了扎实的国学基础。其时,学堂乐歌作为新式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江南地区广为传播。有位张鹤鸣先生为迎新潮打擦边球,以琵琶工尺谱教授《老六板》等传统曲牌,训练孩童音腔感。既合传扬新风,又避违统指责。学童们甚为喜欢,而陈孝恭天赋异禀,一学就会,常受褒扬,由此在幼小的心里,潜移默化地播下了第一粒音乐种子。再者,荻港是运河边的一个重要水路码头,自宋时始已十分兴旺。据《吴兴备志》载:“荻港镇,一百七十五庄,在县南三十里,一作荻冈。宋王质诗,作荻港,俗作堈,非。统上堡袤五里,广二里。宋元时市聚上堡,明嘉靖间倭寇警至。居民北徙下堡里外行埭,临水设廛闤闠纵横,物浩积,遂称镇。”至清末民初,渔业、蚕丝发达,南北商贾云集,餐饮、娱乐随之兴起,各路戏班汇集,江南丝竹、民间歌舞,日夜笙箫。这种生长环境的浸润,为陈孝恭走上音乐之路提供了充沛的养分。
1916年,陈孝恭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省立湖州第三师范学校,成为首届学生。而此校的前身是以“湖学”创始人胡瑗之名命名的安定书院,信奉“明体达用”宗旨,是享誉江南乃至全国的古学府。辛亥革命后,改旧制创新学,学制五年,学科安排上既有国文外语、史地博物、数理化学的公共基础课,又有教育、农业、手工的师范专业课,还有图画、乐歌、体操的艺体素养课。巧的是比他大三岁的邱望湘更以第三名的成绩考入此校,两人从书塾到师范又成了同学。共同的志趣,使两人走得更近了。邱常邀陈到自己衣裳街家里写作业聊逸事,而谈论最多的是音乐,有时甚至到深夜,同宿一床。虽然他俩基础专业课都不错,但最感兴趣的还是乐歌课。因音乐老师周玲荪对他俩十分偏爱,每次提问、吟唱均少不了两人,欣赏有加,同学们羡慕不已。尤其是周老师的音乐教育理念和方法,榫卯契合,激发了他俩内心追求音乐的情愫和冲动,邱对“音画相通”化感为形,陈对“和声即色彩”开窍得悟。于此,立下了终身从事音乐之路的初心长志。
1921年陈孝恭与邱望湘一同考入了上海专科师范学校。师从刘质平、丰子恺,攻读音乐与美术专业。进入繁华大都市,一切是陌生、新鲜,心中不免兴奋和诚恐。想之家乡亲人供己读书的不易和期待,暗下决心要刻苦学习、学有所成。真是良驹逢伯乐,时雨润嘉木,让他幸运的是碰到了终生受益的好老师。刘质平是李叔同的嫡传弟子,留学日本,深谙西方音乐理论、作曲技法和钢琴演奏,同时坚守李叔同“以美育人”的教育思想,注重艺术素养和人文情怀的培养。在刘老师的教导下,陈掌握了乐理、和声、作曲和钢琴演奏的专业技能。同时,向丰子恺老师学习美术,将视觉艺术的审美思维融入音乐感知,形成了诗、乐、画相融的艺术感知。
在校期间,陈孝恭与钱君匋、邱望湘、沈秉廉等同学兴趣相投,经常聚在一起讨论新音乐创作和艺术革新,尤其是每周末的沙龙,以煤油炉煮面,就咸菜探讨音乐创作、教材编写、艺术推广,不为寒碜,自得其乐。时间一久,被同学们戏称“咸菜帮”,更被后人美誉为乐坛的“黄金组合”。不到一年,这几位不满二十岁的贫寒学子,共同创作了至今仍被捧为经典的《摘花》歌曲集。
二
1923年陈孝恭从上海专师毕业,与邱望湘一道赴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任教,兼长沙岳云中学艺术专科教师。临行前,为开启人生新征程,特意给自己起了一新笔名——啸空,寓为“啸傲长空,以乐传情”,读音也与原名谐音。初入教职,陈啸空既要做好从学生到教师的角色转换,又要让自己所学真正传输到学生中去,颇费思量。他铭记恩师刘质平“中西结合,洋为中用”的教诲,大胆探索创新,突破传统音乐教学的局限,引入西方音乐教学法,注重乐理、识谱、歌唱与音乐欣赏的结合,鼓励学生联系生活和情感进行创作,培养学生的音乐感知和创作能力。其教学风格亲切务实,深受学生欢迎。任教期间,还积极组织学生音乐会,推广新式音乐,传播五四新文化思想。全身地投入、精心地浇灌,培养出了一批像贺绿汀、吕骥、胡然、刘已明等日后成为音乐大家的人才。可以说,湖南新式师范音乐教育能领风气之先,有他一份辛劳和贡献。
在不断的教学实践中,他越发觉得要当好教师,除了上好课外,必须要有自己的音乐作品。也许是灵感叩击,或许是使命昭然,心中时有强烈的创作愿望,夜不能寐。1924年初,他终于拿起笔,开始音乐创作尝试。根据郭沬若同名诗作创作了《湘累》。诗剧以楚国伟大诗人屈原汨罗投江而亡的历史故事,结合洞庭湖神话背景,借历史人物抒写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根据剧情,陈啸空在谱曲手法上,采用以中国传统戏曲音乐为元素,使得旋律带有鲜明的民族风格,又融入西方浪漫主义的情调,将诗歌中深情的思念和望眼欲穿的等待刻画得入木三分,充分反映出了知识分子对危难国情的担忧和自由生活的渴望。想不到处女作一出,轰动三湘,受到了当时年轻人的热烈追捧。也由此奠定了他在新艺术歌曲创作上的地位。
1927年初,因老同学沈秉廉的邀请,“咸菜帮”的四位成员均汇集到浙江艺术专门学校任教。江南的早春,桃红柳绿,生机勃勃。时隔四年,他们又相聚在一起,激动兴奋难于言表。此时正值他们芳华之龄,更受“五四”运动的熏陶,以青春之我,为时代而赴、为时代而歌的愿望日趋强烈。不久,就共同发起成立“春蜂乐会”,旨在创作新诗新歌、倡导个性解放、传播美育思想,聚集抒情艺术歌曲、儿童音乐创作和音乐教材编写,创作了大量脍炙人口的作品,成为上世纪20年代中国重要的音乐社团。期间,陈啸空作为主创人员,连续三年在《新女性》杂志上刊登二十多首抒情歌曲,像《你是离我而去了》《寂寞的心》《别》《怀远》《春夜》等,以真挚的情感、优美的旋律反映五四青年的精神风貌,广受青年喜爱。
针对当时儿童音乐教材匮乏、内容陈旧的问题,陈啸空投入了相当多的精力创作和编写儿童歌曲,可以说是中国现代儿童音乐的奠基人之一。其儿童歌曲创作遵循“贴近儿童、寓教于乐”的原则,题材涵盖自然、生活、品德教育等,歌词通俗、旋律活泼,如《月季花》《小猫》《惜阴》《拿去送给小妹妹》等。在儿童歌剧方面,创作了《名利网》《三只熊》《玲儿的生日》等作品,传递纯真、善良、友爱的价值观。在小学音乐教材上,编著了《小学校音乐集》《小朋友歌曲》《黄棉袄》《豪歌33首》《小夜曲》等十余部教材 ,为中国中小学音乐教育提供了核心资源。
三
陈啸空音乐教育生涯的另一个重要一站是武昌艺术专科学校。1930年1月,为全面发展湖北艺术和艺术教育事业,该校增设了音乐科,招募了一批国内外颇具影响力的音乐人才任教。陈啸空主讲声乐,还有缪天瑞、陈田鹤、西维沙等,大师云集,成了华中音乐的一个高地。期间,陈啸空以其娴熟的作曲,优美的歌喉,又弹得一手动听的钢琴,深得学生们的青睐。陆华柏是其中最得意的门生,陈啸空悉心教导其诗歌与音乐融合创作,精选填词作品,以及音乐欣赏能力的提升,为其今后成长为著名作曲家、音乐理论家夯实了深厚的底子。陆华柏曾回忆:“陈老师歌喉音色悠美,弹伴奏指触柔和动听,所选歌曲精到,曲调婉转悠扬,颇合我的口味。他是我走上音乐之路的启蒙者。”此外,陈啸空还热心帮助贫困学子。1932年“一·二八”事变后,贺绿汀因国立音专在战争中停课而生活难继,陈啸空遂介绍他到武昌艺专教授和声和钢琴,于是被传为师生同校授课的校园佳话。1934年,陈啸空受邀入职上海民立女中教授声乐,白手起家,搭建学科,招引教师。让他自豪的是发现了音乐天赋超群的女生高芝兰,倾其心血,着力培育。她在校只学习了一年,就考取了上海音乐高专。后成为我国第一位主演歌剧《茶花女》的演员,是新中国第一代著名女歌唱家和声乐教育家。
抗战爆发后,陈啸空辗转于绍兴的省立第五中学、温州第四中学、安徽省立第三师范学校,又赴西南、华中地区,以音乐为武器,投身抗日救亡运动。他将满腔爱国热情融入音乐之中,创作了《大家起来抵抗》《为了祖国》等抗日救亡歌曲,旋律铿锵、歌词激昂,表达中国人民反抗侵略的决心,在大后方广泛传唱,激励军民抗战士气。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他定居上海,任职于上海文史馆,继续从事音乐研究与创作,整理手稿、修订教材,为我国音乐教育贡献力量。晚年因积劳成疾,瘫痪在床,于1962年病逝。
梳理陈啸空的一生,虽没有亮眼的光环和显赫的伟迹,但其择一事终一生,默默地耕耘在他喜爱的中国新音乐教育与创作的土地上,留下一首首沁人心脾的歌曲,培养一批批现代音乐人才,值得我们后人赞扬和推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