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表演脱口秀的我被推上台和班花比赛舞蹈,她拉着同学热舞时,我朝台下勾勾手指,大学新晋的高冷男神朝我走了过来
发布时间:2026-04-24 06:30:11 浏览量:3
要表演脱口秀的我被推上台和班花比赛舞蹈,她拉着同学热舞时,我朝台下勾勾手指,大学新晋的高冷男神朝我走了过来
系主任把我的脱口秀节目砍了,让我上台跟班花斗舞,因为苏媛媛说她爸要给学校捐一间新舞蹈教室。
我穿着卫衣和平底鞋被推上舞台,苏媛媛穿着亮片比基尼和十五厘米高跟鞋,身后站着两个专业伴舞。
全场三百多人举着手机录像,就等着看我这个中文系书呆子怎么当众出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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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晓艺,大二中文系,爱好是写脱口秀段子和在宿舍对着镜子练单口。我长得不算漂亮,顶多算干净,皮肤白,黑长直,一米六二,九十二斤,放在人群里就是那种“好像见过但想不起来”的路人甲。但我的段子在校刊上发表过三篇,校园论坛上有个专门讨论我脱口秀文本的帖子,虽然只有二十几个回复,可每一个我都背下来了。
苏媛媛跟我同届,表演系,官方身高一米六八,实际光脚一米六五,但没人关心这个。她有一张标准的“直男斩”脸,大眼睛,高鼻梁,微笑唇,笑起来像偶像剧女主角,哭起来也像,每一滴眼泪都精准地挂在睫毛上。她在抖音上有八万粉丝,每条视频下面都有人喊“老婆”。她爸是本市最大的建材商,据说年流水过亿。她妈全职太太,每天的朋友圈内容就是高尔夫球场、美容院和各种名媛下午茶。
我跟苏媛媛的梁子,结在大一上学期。
那时候校园论坛举办了一个“新生才艺大赛”,我投稿了一段关于“大学宿舍里如何用热水壶煮火锅”的脱口秀文本,意外拿了最佳创意奖。苏媛媛表演了一段孔雀舞,拿了最佳人气奖。本来井水不犯河水,可她偏偏在领奖那天跑过来跟我说:“你就是林晓艺啊?你写的那个段子还挺好笑的,不过你本人怎么这么……朴素啊?”
她说“朴素”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个表情我研究了一个星期,最后确认那叫做“怜悯式嘲讽”——就是那种“我可怜你但我不说破”的高姿态。
我没吭声,因为我确实穷。我妈在老家县城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二,我爸在工地搬砖,去年还摔断了腿,躺了四个月。我每个月的生费是一千块,其中四百要用来买书和资料。我穿的衣服都是淘宝五十块以下的,鞋子是回力,书包是高中背到现在的。我这样的人,跟苏媛媛不是一个世界的。
可她偏偏要跟我过不去。
大一下学期,校刊约我写一篇关于“校园网红现象”的评论文章,我写得很克制,只是客观分析了短视频时代的审美趋同问题,里面举了一个例子,说“部分校园网红过度依赖外貌红利,缺乏实质内容输出”。苏媛媛对号入座了,觉得我在暗讽她。她先是让她的跟班王美嘉在校刊读者群里骂我“酸鸡”,又让刘思瑶在食堂“偶遇”我,当着我的面跟旁边的人说:“有些人啊,自己长得丑,就酸别人好看。”
我没理她们。我从小被教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妈说,咱家没钱没势,惹不起人,忍忍就过去了。
我忍了一年。
今天是校园艺术节,全校八个系加上研究生院,一共报了四十七个节目,最后筛选出十五个。我的脱口秀被选上了,苏媛媛的现代舞也被选上了。我是第三个出场,她是压轴。
早上八点,我到了大礼堂后台,开始准备。我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卫衣,黑色休闲裤,白色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我的道具只有一支话筒和一个 stool,我的段子准备了两个星期,反复打磨过十七遍,笑点密度控制在每分钟三个,开场白是“大家好,我是林晓艺,一个靠写段子逃避写论文的废物”。
我坐在后台角落默稿,旁边是几个街舞社的男生在热身,再过去是民乐团的在调音。一切都挺正常,直到苏媛媛带着她的团队进来。
她穿了件黑色亮片短上衣,下面是一条高腰热裤,脚上踩着一双透明防水台高跟鞋,头发烫成了大波浪,化了全套妆,眼影是香槟金,口红是烂番茄色。她身后跟着王美嘉和刘思瑶,两人穿着同款银色流苏短裙,像两个移动的迪斯科球。
苏媛媛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哟,林晓艺,你今天就穿这个上台啊?”
我没抬头:“嗯。”
她笑了,那种笑声音量不大但穿透力极强,整个后台都能听见。“哈哈哈哈,你认真的吗?穿卫衣讲脱口秀?你知道台下坐的是谁吗?省电视台的导演,还有十几个媒体的记者。你就穿这个?”
王美嘉接话:“媛媛你别说了,人家走的是‘接地气’路线嘛。”
刘思瑶补刀:“接地气?接地府还差不多。”
几个表演系的女生跟着笑了起来。我把手里的稿子攥紧了一下,又松开。我说:“我讲的是内容,不是衣服。”
苏媛媛弯下腰,凑到我耳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你讲的内容再好,也没人想看一个丑八怪在台上自嗨。现实就是这样,林晓艺,认命吧。”
她直起身,甩了甩头发,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
我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我告诉自己没关系,段子好就行,观众笑就行。可我的手在抖。
下午两点,艺术节正式开始。大礼堂坐满了人,连过道上都站了学生。第一排是校领导、系主任和省电视台的嘉宾。陆寒舟坐在第一排最左边,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表情冷淡得像在参加葬礼。他是金融系大二的传奇人物,家里做投资的,据说身家几十亿。他从来不参加任何社团活动,也从不在任何公开场合发言,但他就是有那种气场——只要他坐在那儿,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飘过去。
苏媛媛在后台透过幕布缝隙看他,眼睛亮得像猫。
前两个节目很快就结束了。街舞社炸了场,民乐团翻车了,琵琶弦断了,全场尴尬地鼓掌。主持人报幕:“下一个节目,中文系林晓艺,脱口秀《大学生存指南》。”
我深吸一口气,拿着话筒走上台。
灯光打在我身上,台下三百多双眼睛看着我。我看见了第一排的系主任张老师,他表情有点微妙,好像在忍耐什么。我看见陆寒舟,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我,没有任何表情。我看见观众席中间有几个举着手机的同学,他们的镜头对准我,但脸上的表情是“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我张了张嘴,准备说开场白。
“大家好,我是林晓艺——”
“等一下!”
声音从后台传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媛媛从幕布后面走出来,她已经换好了表演服装,一件银色流苏比基尼,外面罩着一层薄纱,在舞台灯光下闪闪发光。她拿着另一个话筒,笑得甜美又无辜。
“张老师,各位评委,我想说几句话可以吗?”
张老师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慈祥的笑:“苏媛媛同学,你说。”
苏媛媛走到舞台中央,站在我旁边,身高差立刻显现出来。她比我高半个头,穿着高跟鞋更是高出将近一个头。她侧过脸看着我,语气像是在开玩笑:“林晓艺同学,我觉得你的脱口秀虽然好笑,但是……你懂的,这种场合,大家更想看一些……有视觉冲击力的东西。”
台下有人起哄:“跳舞!跳舞!”
苏媛媛笑了:“对啊,我有个提议,不如我跟林晓艺同学来一场即兴斗舞吧?活跃一下气氛嘛。”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苏媛媛继续说:“反正我的舞蹈也是压轴,提前表演一下也没什么。林晓艺,你该不会拒绝吧?大家都很期待哦。”
台下开始鼓掌,有人喊“来一个”,有人喊“别怂”。声音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我看向张老师,希望他能帮我解围。张老师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林晓艺,要不你就配合一下吧?节目效果嘛,别太较真。”
别太较真。
我的脱口秀,我准备了两个星期的稿子,我改了十七遍的笑点,我妈在超市收银台上用手机看我直播的唯一机会——在他的嘴里叫“别太较真”。
苏媛媛笑着走过来,拿走了我手里的话筒。她的手碰触到我的手指时,指甲掐了我一下。很疼。
“走吧,林晓艺,”她低声说,声音只有我能听见,“让大家看看,你除了写那些没人看的破段子,还会什么。”
我被推到了舞台中央。
灯光全部亮起来,刺眼的白光让我看不清台下任何人的脸。音乐响了,是那种夜店风格的电子舞曲,低音炮震得我胸腔发疼。苏媛媛开始跳舞,王美嘉和刘思瑶从两侧跑上来,三个人配合默契,扭胯、甩头、wave,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性暗示和攻击性。
我站在原地,像一根木头。
苏媛媛绕着我转圈,臀部随着节奏摆动,故意撞到我身上。第一次撞到我的腰,我踉跄了一下。第二次撞到我的胯,我差点摔倒。台下爆发出笑声,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声。
王美嘉绕到我身后,扯了一下我的马尾。我回头看她,她冲我吐了吐舌头,装作是“不小心碰到的”。刘思瑶更过分,她跳到我面前,做了几个挑衅性的动作,然后用手势示意“你来啊”。
我不会跳舞。我真的不会跳舞。我唯一会的“舞蹈”是小学时候学的广播体操。
苏媛媛跳到我面前,弯下腰,臀部对着我,用力往后一顶。我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帆布鞋在光滑的舞台上没抓住地,整个人往后倒——
一只手撑住了我的后背。
我回头,看见陆寒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舞台边缘。他没有上台,只是伸出一只手,稳住了我。他的手指很凉,透过卫衣的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我没听清,但口型好像是:“别怕。”
苏媛媛看见他,表情僵了一秒,然后笑得更加灿烂:“哎呀,陆寒舟同学,你是不是也想上来跳一段?”
陆寒舟收回手,退回了台下,面无表情地坐回座位。
苏媛媛松了口气,转过身继续跳舞,动作更加大胆。她甚至做了一个劈叉,然后躺在地上扭动,像一条蛇。全场尖叫,手机闪光灯连成一片。
我被挤到了舞台最边缘,背后就是半米高的落差,摔下去至少断条腿。王美嘉和刘思瑶站在我前面,用身体挡住了我,不让我回到舞台中央。她们跳得很嗨,完全无视我的存在。
眼泪在我眼眶里打转。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愤怒。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忍忍就过去了。”
我想起张老师说的:“别太较真。”
我想起苏媛媛说的:“认命吧。”
不。
我不认。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我在图书馆查资料的时候,电脑死机了,我用了旁边一台没人用的电脑。那台电脑的主人忘记退出社交账号,页面停留在个人主页。我看见那个账号的头像是一张星空图,昵称叫“北极星”,简介写着“不说话,只看”。
我本来想立刻退出,但余光瞥见了一条动态。
那条动态转发的是我发在校刊上的脱口秀文本,配文只有四个字:“太有意思。”
我往下翻,发现这个账号收藏了我所有的脱口秀文本,从大一的《热水壶哲学》到大二的《论文致谢里的前任们》,一共十一篇,每一篇都有收藏,有些还有评论,评论内容是对段子的分析和赞美,措辞冷静克制,但能看出是真的喜欢。
我好奇地看了一眼账号的主人信息。
名字叫陆寒舟。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我不知道陆寒舟为什么要用小号关注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但那件事让我知道了一件事——在这个学校里,至少有一个人的眼光跟其他人不一样。
而那个人,现在就坐在台下。
我擦掉眼泪。
我走向舞台中央,推开挡在前面的王美嘉。王美嘉被我推得一个踉跄,瞪大眼睛看着我。苏媛媛也停下来,警惕地看着我。
全场安静了。
我走到舞台最前沿,灯光太亮,我看不清台下,但我知道第一排左边第三个位置坐着谁。
我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那个方向勾了勾。
然后我喊了一句话,声音大到连最后一排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寒舟,上来给我当搭档!”
2
全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音乐还在响,低音炮还在震,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第一排最左边那个位置。苏媛媛的嘴张开了一半,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王美嘉捂住了嘴,刘思瑶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陆寒舟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黑色衬衫在舞台侧光的照射下勾勒出肩线的轮廓。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看我,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思考一件完全不相关的事情。
时间大概过了三秒钟,但我觉得像三个世纪。
我站在舞台上,右手还保持着勾手指的姿势,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开始后悔了。我到底在干什么?我跟陆寒舟连话都没说过,他甚至可能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他凭什么听我的?他凭什么上台给我当搭档?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媛媛最先反应过来。她笑了一声,那种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大礼堂里显得格外刺耳。“林晓艺,你疯了吧?你让陆寒舟给你当搭档?你以为你是谁啊?”
王美嘉跟着笑:“她可能觉得写了几篇破段子就能指挥全校男生了。”
刘思瑶更损:“说不定人家觉得喊一喊就能引起男神注意呢,可惜啊,男神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地传过来。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我能猜到——“这个女生好尴尬”、“她是不是有病”、“陆寒舟怎么可能理她”。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陆寒舟动了。
他先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站起来,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被全场的人看在眼里。他站起来之后,没有看我,而是侧过身,对旁边坐着的系主任张老师说了句话。张老师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陆寒舟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把袖口也解开了,往上卷了两圈。然后他弯下腰,从椅子下面拿出一个东西——一件黑色的薄外套。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直起身,朝舞台走过来。
他没有跑,也没有快步走,就是很平常的步伐,一步、两步、三步,皮鞋踩在大礼堂的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音。全场三百多个人,没有人说话,只有他的脚步声和背景音乐的低音在空气里回荡。
他走上舞台的台阶,一步跨上来,站到了我面前。
他比我高很多,我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近距离看,他的五官比远看更冷,眉骨很高,眼睛很深,鼻梁像刀削的一样直。他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看了我一秒钟,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跳什么?”
声音不大,但很沉,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拨动了一下。
我愣住了。我真的没想过他会问我这个问题,因为我根本没想过他会真的上来。我甚至不知道要跳什么,我不会跳舞,我连一个完整的舞蹈动作都做不出来。
苏媛媛在身后冷笑:“陆寒舟,你别被她骗了,她根本不会跳舞,她就是在耍你。”
陆寒舟没有理她。他甚至没有转头看她一眼。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等我回答。
我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我不会跳舞,但我看过很多舞蹈视频,我知道什么动作看起来好看但实际上很简单。我回忆起去年在B站上刷到的一个双人舞视频,里面有一个动作组合是女生做wave,男生在后面配合做镜像动作,看起来很有默契,但其实两个人根本不需要接触,各做各的就行。
我压低声音对陆寒舟说:“我做什么你跟着做,不用碰我,镜像就行。”
陆寒舟点了一下头。
我转身面对观众,把头发散开,重新扎了一个更高的马尾,露出整张脸。我脱掉卫衣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的吊带背心。这是我唯一一件稍微像点样子的衣服,去年在优衣库打折的时候买的,花了三十九块钱。
我把卫衣扔到舞台边上,走到舞台中央。
苏媛媛还站在那里,挡着我的位置。我看了她一眼,说:“让开。”
她没动,嘴角挂着嘲讽的笑:“你确定你要在我后面跳?你不怕被对比得更加——”
“我说让开。”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苏媛媛的表情变了一下,她可能没想到我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王美嘉拉了拉她的袖子,她冷哼一声,带着两个跟班退到了舞台右侧。
音乐还在放,是那首电子舞曲,已经放了一大半。我抬起手,朝DJ台的方向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切歌。DJ犹豫了一下,换了一首歌。
新歌的前奏响起来,是Billie Eilish的《bad guy》。节奏很慢,很沉,每一个鼓点都像是打在胸口上。
我开始跳舞。
说是跳舞,其实就是跟着节奏做一些简单的动作。我做过功课,我知道这种慢节奏的舞曲不需要多复杂的动作,关键是卡点和气场。我的动作很简单,扭胯、摆臂、转头,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慢半拍,制造出一种慵懒又带着攻击性的感觉。
陆寒舟站在我身后大约一米的位置,他真的在跟着我做镜像动作。他的身体协调性好得惊人,我做扭胯,他做扭胯;我做摆臂,他做摆臂;我转头,他转头。他的动作比我更干净,更利落,每一个动作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确。
台下开始有人倒吸凉气。
苏媛媛的脸色变了。她可能没想到我真的会跳,更没想到陆寒舟真的会配合我。王美嘉和刘思瑶对视一眼,表情从嘲讽变成了不安。
音乐进入副歌部分,节奏加快。我做了一个wave,从脚底到头顶,一气呵成。这个动作我练过,是在宿舍床上偷偷练的,因为我觉得好看,想在自己写的段子里加一段“一个不会跳舞的人如何假装会跳舞”的表演。我练了大概两百遍,身上青了好几块。
我做完wave,身体往后仰,做了一个下腰。我的柔韧性还行,但下腰这个动作我做不太稳,腰弯到一半就开始抖。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我的腰。
陆寒舟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手指很长,掌心贴在我后腰的位置,温度透过薄薄的吊带背心传过来,烫得我整个人一激灵。
他托着我往下放,动作很慢,很稳,让我安全地完成了整个下腰动作。然后他又把我拉起来,用力很轻,但很坚定,像在拉一个气球。
我站直身体的时候,跟他面对面,距离不到二十厘米。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是很淡的皂香。
他的表情还是冷的,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是深水下面的暗流。
我对上他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
音乐还在继续,我转身,继续跳。接下来的动作越来越大胆,我开始走步,从舞台中央走到舞台左侧,又从舞台左侧走到舞台右侧。陆寒舟一直跟在我身后,保持着一米的距离,做着镜像动作,像一个影子。
我走到舞台右侧的时候,经过了苏媛媛身边。她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王美嘉和刘思瑶站在她身后,表情像是吃了苍蝇。
我看了苏媛媛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然后我转过身,朝舞台中央走去,步伐比之前更稳,更自信。陆寒舟跟在我身后,步伐跟我完全同步,像排练过无数次一样。
音乐进入尾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我停在舞台正中央,右手举过头顶,做了一个打响指的动作。陆寒舟站在我身后,做了同样的动作。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炸开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鼓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山呼海啸般的掌声。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尖叫。闪光灯连成一片,比苏媛媛跳舞的时候还多。
我站在舞台上,喘着气,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我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虚脱感。我刚才做的一切都是凭着一股冲劲,现在冲劲没了,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害怕。
陆寒舟还站在我身后。他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话,就那样站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主持人跑上来,话筒都拿不稳了,声音在发抖:“太、太精彩了!林晓艺同学和陆寒舟同学的即兴表演,真的是……太精彩了!”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苏媛媛突然冲上来,抢过主持人的话筒,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面具:“哎呀,林晓艺你好厉害啊,原来你一直藏着掖着呢?我还以为你真的不会跳舞呢,你这是在逗我们玩吧?”
她的声音很甜,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她在暗示我故意装弱,在耍所有人。
我接过话筒,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让全场再次安静的话。
“我不会跳舞。”
苏媛媛愣了一下:“那你刚才——”
“刚才那不是跳舞,”我说,“那是我在模仿你。”
全场哗然。
苏媛媛的脸色刷地白了。
我继续说:“我在中文系学的是文本分析,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叫‘解构’。你刚才跳的那段舞,每一个动作我都见过,在大一迎新晚会上,在大二元旦晚会上,在抖音的热门视频里。你把别人的动作拼在一起,穿上一件亮片衣服,就说是自己的原创。我刚才做的,就是把你的动作拆开,放慢,用一种荒诞的方式重新组合,让观众看清楚——这些动作本身没有任何意义,是灯光、服装和你的脸赋予了它们意义。”
我看着苏媛媛,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不是在跳舞,我是在做行为艺术。主题叫‘皇帝的新衣’。”
台下有人笑出声,然后更多人笑了,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苏媛媛站在那里,手里的话筒在发抖。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王美嘉和刘思瑶站在她身后,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张老师站起来,试图控制局面:“好了好了,艺术节还在继续,请同学们回到座位上——”
“等一下。”
说话的是陆寒舟。
他走到我旁边,从苏媛媛手里拿过话筒。苏媛媛下意识地松了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陆寒舟面对观众,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林晓艺说的是真的,她不会跳舞。她刚才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在台上现学的,学的是苏媛媛三分钟前跳的动作。”
他顿了一下:“一个不会跳舞的人,用三分钟学会了一个练了三个月的人的所有动作,并且做得比她更好。这说明什么?”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把话筒还给了主持人,转身走下舞台。
但他走了三步之后,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我以为时间停了。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舞台上,手里握着话筒,浑身是汗,心脏狂跳,脑子里一片空白。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不停,有人喊我的名字,有人喊陆寒舟的名字。
苏媛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王美嘉和刘思瑶也跟着走了。舞台右侧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们遗落的一只银色流苏耳环,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主持人宣布下一个节目开始,我走下舞台,回到后台。
一进后台,我就蹲了下来,抱着膝盖,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我刚刚当着三百多人的面,怼了系主任的心头肉,得罪了全校最有背景的女生。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一定不会有好事情。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星空图,昵称叫“北极星”,验证消息只有四个字。
“你太疯了。”
3
我通过了好友申请,但没敢先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
北极星:你还好吗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五秒钟,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林晓艺:嗯
北极星:你在后台哪个位置
林晓艺:化妆镜旁边
北极星:别走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心跳快得像打鼓。后台乱成一锅粥,下一个节目的人在调音,再下一个在换衣服,道具组的人扛着桌椅板凳跑来跑去。没有人看我,但我总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我身上。
大概过了一分钟,陆寒舟出现在后台入口。
他还是那件黑色衬衫,袖口卷着,表情冷淡得像来视察工作的领导。几个表演系的女生看见他,眼睛都亮了,小声尖叫着互相推搡,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去搭话。
他径直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近距离看,他的皮肤很好,没有痘印也没有毛孔,像是被PS过一样。他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瞳孔里映出我的脸——头发散了,妆花了,吊带背心上全是汗,狼狈得不像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我。
我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汗。纸巾上有很淡的香味,跟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一样。
“你刚才……”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为什么要上来?”
陆寒舟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他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就像在课堂上被教授提问一样认真。
“你想听真话还是客气话?”
我一愣:“真话是什么?”
“你的脱口秀段子写得好,”他说,“但你这个人比你的段子有意思多了。”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暧昧,而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太正经了,正经到不像在夸人,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
“客气话呢?”我问。
“客气话是我正好想活动一下。”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不对,我不能笑,我现在应该紧张,应该害怕,应该担心苏媛媛会怎么报复我。
“苏媛媛不会放过我的,”我说,声音低下去,“她爸给学校捐过钱,张老师也向着她。我刚才在台上那么说她,她肯定……”
“肯定什么?”陆寒舟打断我。
“肯定会想办法整我。”
陆寒舟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后台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难以捉摸。
“她要是敢动你,”他说,“我会让她后悔。”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了。
我蹲在原地,手里的纸巾被我攥成一团。心跳声太大了,大到我觉得整个后台都能听见。
手机又震了。
北极星:回去洗个澡,早点睡。明天论坛上会有很多帖子,不要看评论。
林晓艺:你怎么知道?
北极星:因为我发过。
我盯着“因为我发过”这五个字,脑子里闪过无数个问号。他发过?他发过什么?他也在论坛上被人骂过?陆寒舟?那个全校女生心目中的高岭之花?他被人骂?
我想追问,但他的头像已经灰了。
我收拾好东西,穿上卫衣,从大礼堂后门溜出去。天已经黑了,校园里路灯昏黄,银杏树的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掉。我低着头快步走,生怕遇到认识的人。
回到宿舍,三个室友都在。她们没去艺术节,因为要赶论文。我一进门,她们就齐刷刷地看过来。
“林晓艺!”睡我对床的赵小棠第一个冲过来,“你上论坛热搜了!‘中文系才女舞台怒怼表演系班花’,阅读量已经三万了!”
“还有这个,”另一个室友周敏把手机举到我面前,“‘陆寒舟首次公开与人互动’,这条更火,阅读量五万,回复八百多条。”
我把手机拿过来,快速浏览了一下论坛。
热帖第一的是:《惊天反转!艺术节上林晓艺那段舞根本不是舞,是行为艺术!》
帖子里详细还原了我在台上的每一句话,还配了视频。视频是从观众席拍的,画质不算好,但能看清大概。我看见自己站在舞台中央,头发散开,吊带背心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表情倔强得像要跟全世界打架。
下面的评论分成三派。
一派挺我:“这个女生好飒”、“中文系牛逼”、“终于有人敢怼苏媛媛了”。
一派骂我:“装什么清高”、“不就是嫉妒人家长得好看吗”、“行为艺术?笑死,不会跳舞就不会跳,扯什么解构”。
还有一派在磕CP:“陆寒舟看她的眼神绝了”、“你们注意到没有,陆寒舟托她腰的时候手指都在抖”、“我宣布这对CP我站了”。
我把手机还给周敏,钻进卫生间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我才发现腰上有一块青紫,是刚才下腰的时候磕的。陆寒舟的手掌贴在那里的时候,我没觉得疼,现在热水一冲,疼得我龇牙咧嘴。
洗完澡出来,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陆寒舟,是系里的通知群。
张老师发了一条消息:“@所有人 明天上午十点,系办公室开会,林晓艺必须到。”
下面有人回复:“张老师,开会说什么呀?”
张老师没回。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心全是汗。赵小棠探头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林晓艺,你明天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我说,“我自己去。”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陆寒舟的脸,他蹲在我面前说“她要是敢动你,我会让她后悔”的时候,眼神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我到了系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张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旁边是表演系的辅导员李老师。苏媛媛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王美嘉和刘思瑶站在她身后,表情一个比一个委屈。
我敲了敲门。
“进来。”张老师的声音冷得像冰窖。
我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张老师没有让我坐,我就站着。
“林晓艺,”张老师开口了,语气是那种“我很失望”的调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知道。”
“不知道?”张老师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屏幕上正是论坛的帖子,“你在艺术节上当着三百多人的面,说苏媛媛同学的舞蹈是‘皇帝的新衣’,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侮辱同学的才艺表演吗?”
“我没有侮辱她,”我说,“我只是在陈述我的观点。”
“你的观点?”张老师冷笑一声,“你的观点就是在公共场合贬低同学,制造矛盾,破坏校园和谐氛围?”
苏媛媛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张老师,你别怪林晓艺,她可能就是一时冲动。我不怪她,真的。”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精准地挂在睫毛上。
王美嘉立刻递上纸巾:“媛媛你就是太善良了,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替别人说话。”
刘思瑶跟着说:“就是,有些人就是看不得别人好,自己没本事就靠贬低别人出风头。”
我看着苏媛媛哭,心里突然很平静。不是不害怕,而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苏媛媛的眼泪从来不是用来表达情绪的,是用来达成目的的。她想让张老师觉得她是受害者,我是加害者。她想让所有人觉得她大度,我狭隘。
她在用眼泪操控场面。
而张老师,心甘情愿地被操控。
“林晓艺,”张老师敲了敲桌子,“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在论坛上公开向苏媛媛同学道歉,承认你的言论不当,这件事就算过去了。第二,我上报学校,给你一个警告处分,记入档案。”
警告处分。记入档案。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上浇下来。我考研需要档案清白,我找工作需要档案清白,我这一辈子,档案就是我的命。
我的手开始发抖。
“张老师,”我说,“如果我道歉,我该说什么?”
张老师的脸色缓和了一点:“就说你当时情绪激动,言辞不当,对苏媛媛同学造成了困扰,你深感抱歉。”
苏媛媛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她在笑。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陆寒舟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夹克,头发没怎么打理,有几缕垂在额前。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起来不厚,但很沉。
“陆寒舟?”张老师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这是中文系和表演系的内部会议。”
陆寒舟没有理他,直接走到我旁边,把信封放在办公桌上。
“张老师,”他说,“在您决定处分林晓艺之前,先看看这个。”
张老师狐疑地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沓打印出来的截图。
张老师看了第一张,脸色变了。看了第二张,嘴唇开始发抖。看到第三张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都变了。
“苏媛媛同学在艺术节开始前,在后台对林晓艺说的话,”陆寒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你讲的内容再好,也没人想看一个丑八怪在台上自嗨。现实就是这样,林晓艺,认命吧。’这是第一段。”
他顿了一下。
“后面还有三段,分别是苏媛媛让王美嘉在校刊读者群里骂林晓艺‘酸鸡’的聊天记录,苏媛媛让刘思瑶在食堂当众羞辱林晓艺的证人证言,以及苏媛媛花钱买艺术节冠军的转账截图。”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苏媛媛的眼泪停了。她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绿色。王美嘉和刘思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要跟她划清界限。
“你、你怎么会有这些?”苏媛媛的声音在发抖。
“我早就有了,”陆寒舟说,“在等你再犯一次。”
张老师放下截图,看着陆寒舟,表情复杂:“这些……这些证据你从哪里得到的?”
“不重要,”陆寒舟说,“重要的是,如果林晓艺应该被处分,那苏媛媛应该被开除。”
苏媛媛猛地站起来:“你凭什么!我爸给学校捐过——”
“一栋舞蹈教室,造价一百二十万,”陆寒舟打断她,“其中八十万是贷款,剩下四十万是你爸公司的公关费用,走的是对公账户,可以查。”
苏媛媛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寒舟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林晓艺,”他说,“你不用道歉。”
“你没有任何需要道歉的地方。”
4
张老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拿起那沓截图又看了一遍,手指捏着纸的边缘,指节发白。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苏媛媛站在那里,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没有刚才那种楚楚可怜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才会有的惊恐。
“陆寒舟同学,”张老师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放得很平稳,“这些材料我先收着,需要时间核实。今天的会先到这里,你们都回去上课。”
“张老师,”陆寒舟没动,“核实需要多久?”
“这个……要看情况。”
“三天够吗?”
张老师张了张嘴,被噎住了。陆寒舟的语气很客气,但每一个字都在逼他表态。三天。三天之内如果不处理,就是包庇;如果处理,他就要得罪苏媛媛她爸。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涌上一个很奇怪的念头。陆寒舟不是来帮我的。或者说,不只是来帮我的。他在做一件他早就想做的事,我只是恰好给了他一个机会。
苏媛媛拿起包,低着头往外走。王美嘉和刘思瑶跟在后面,三个人像逃一样离开了办公室。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苏媛媛停了一下,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回答。
她走了。
陆寒舟也转身要走,我叫住了他。
“陆寒舟。”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那些证据,你什么时候开始收集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办公室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上学期,”他说,“十二月。”
上学期十二月。那是七个月前。七个月前他就开始收集苏媛媛的证据了。七个月前我还不认识他,甚至不知道学校里有这个人。
“为什么?”
“我说过了,”他说,“因为她欺负过不该欺负的人。”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不该欺负的人。是谁?是我吗?不可能,七个月前我跟苏媛媛还没结梁子。是别人。是苏媛媛以前欺负过的某个人,那个人跟陆寒舟有关系。
我带着满脑子疑问回到宿舍。
赵小棠她们三个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情况。我把办公室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省略了陆寒舟拿出证据那一段,只说张老师让回来等通知。
“等通知?”赵小棠翻了个白眼,“等通知就是拖着,拖到大家都忘了这件事,然后不了了之。张老师最擅长这个。”
周敏在电脑前敲键盘:“论坛上又出新的帖子了,你们快看。”
我凑过去看。
热帖第一已经被顶到了八万阅读,是《苏媛媛霸凌史:从高中到大学,那些被她逼走的人》。发帖人的ID是一串随机字母,明显是小号。帖子内容很长,按时间顺序列出了苏媛媛从高一到现在的七起霸凌事件。
第一起,高一,同班女生李某某因为成绩超过她,被她带人堵在厕所扇耳光,李某某第二天转学。
第二起,高二,同桌女生王某某因为跟她的暗恋对象多说了一句话,被她造谣说“跟校外社会青年有不正当关系”,王某某抑郁休学。
第三起,高三,艺考集训期间,室友张某某因为专业成绩比她好,被她剪碎了所有考试服装,张某某在考场外崩溃大哭,最终落榜。
第四起,大一上学期,同班同学赵某因为在校庆演出中被选为主角而不是她,被她造谣“靠身体上位”,赵某至今还在看心理医生。
第五起,大一下学期,校刊编辑林某某因为写了一篇关于网红现象的文章,被她发动水军在论坛上骂了三天三夜。
第六起,大二上学期,艺术节选拔期间,舞蹈社社员陈某某因为编舞比她好,被她威胁“你要是敢报这个节目,我让你在舞蹈社待不下去”,陈某某最终退赛。
第七起,就是昨天艺术节的事。
每一起事件都有证据。聊天截图、证人证言、转账记录,甚至还有一段高一厕所扇耳光的视频,画质很糊,但能看清打人者的侧脸——苏媛媛。
帖子下面炸了。
“这已经不是霸凌了,这是犯罪。”
“扇耳光的视频看得我手都在抖,那个女生被打得嘴角都流血了。”
“苏媛媛她爸不是老板吗?花钱摆平的吧。”
“所以昨天林晓艺在台上怼她,根本不是临时起意,是忍无可忍了。”
“陆寒舟为什么要帮林晓艺?他们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不重要,重要的是终于有人敢站出来揭发苏媛媛了。”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一段关于我的内容只有短短三行——“被发动水军在论坛上骂了三天三夜,评论超过两千条,内容涉及人身攻击和侮辱性言论。”三行字,轻飘飘的,但只有我知道那三天我是怎么过的。
那时候我刚上大学不到半年,一个人来到陌生的城市,没有朋友,没有依靠。论坛上那些帖子说我是“酸鸡”、“丑八怪”、“写的东西狗屁不通”,有人P了我的丑图,有人挖出了我高中的照片,有人甚至找到了我妈妈的微信头像,截了图发到论坛上,配文是“看看她妈长啥样,就知道她为啥长这样了”。
我哭了一整晚,想过退学,想过转校,想过从宿舍楼上跳下去。最后是我妈打来电话,说“闺女,妈相信你”,我才没有做傻事。
而苏媛媛,从头到尾没有道过歉。
手机震了一下。
北极星:看到帖子了?
林晓艺:看到了。是你发的?
北极星:不是。是我室友发的。他黑客技术不错,扒东西很快。
林晓艺:那个视频也是他扒的?
北极星:视频是受害者提供的。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她。
林晓艺:那个被扇耳光的女生?
北极星:对。她叫宋然,现在在外地读大专。她不愿意露面,但同意提供证据。
林晓艺:你为什么要找她?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大概有两分钟,最后发过来一行字。
北极星:因为她是我表妹。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
表妹。被苏媛媛扇耳光的那个女生,是陆寒舟的表妹。一切都说得通了。他为什么要收集苏媛媛的证据,为什么要在我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为什么那些证据详细到连转账截图都有。他不是在帮我,他是在帮他的表妹报仇。我只是一个引子,一个让苏媛媛再次暴露本性的引子。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酸了一下。不是吃醋,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我以为他上台是因为我的那句呼喊,我以为他拿出证据是因为想保护我,我以为……
算了,我想什么不重要。
林晓艺:你表妹现在怎么样?
北极星:还在看心理医生。但她知道苏媛媛被揭发了,很高兴。她说谢谢你。
林晓艺:谢我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北极星:你让她觉得这个世界还是公平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公平。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苏媛媛欺负了那么多人,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有爹妈兜底,有老师撑腰,有粉丝追捧。而那些被她欺负的人,有的转学了,有的休学了,有的还在看心理医生。
公平?呵。
帖子在论坛上挂了四个小时,然后被删了。
删帖的是管理员,理由是“涉嫌侵犯个人隐私”。但帖子已经被截图转载到了微博、知乎、豆瓣,甚至有人把内容翻译成了英文发到了推特上。苏媛媛的名字上了同城热搜,虽然只挂了两个小时就被撤了,但足够让全校所有人都知道她做过什么。
下午两点,张老师在系通知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关于论坛上针对苏媛媛同学的指控,学校已经成立调查组,将在一个星期内给出处理结果。请同学们不信谣、不传谣,等待官方通报。”
一个星期。说得好听,一个星期之后热度就退了,谁还记得这件事?到时候随便给个不痛不痒的处分,比如“记过”、“警告”,苏媛媛照样上课,照样跳舞,照样当她的班花。
我正想着,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陆寒舟,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女生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怕被人听见。
“你是林晓艺吗?”
“我是。你是?”
“我叫宋然。”
我猛地坐起来。
“你别紧张,”宋然的声音在发抖,“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苏媛媛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她给你打电话?说什么了?”
“她说……她说如果我不撤诉,她就让我这辈子都找不到工作。她知道我在哪个学校,知道我学什么专业,知道我爸妈的电话号码。她说她爸认识很多老板,随便一句话就能让我在这个行业里混不下去。”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你录音了吗?”
“……什么?”
“你跟她通电话的时候,录音了吗?”
宋然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小声说:“录了。我每次接到她的电话都会录音,因为我不知道她会说什么,我想留下证据。”
“把录音发给我。”
“你要干什么?”
“帮你讨个公道。”
挂了电话,我收到了宋然发来的三段录音。每一段都听得我拳头攥紧。苏媛媛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甜腻腻的,像泡了三天的糖水,但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带着毒。
“宋然,你那个大专毕业能找到什么好工作?还不是去小公司当文员,一个月三四千。你要是不撤诉,我让我爸跟那些老板说一声,你信不信你连这种工作都找不到?”
“你以为陆寒舟能帮你?他家里是有钱,但他管得了你一辈子?他连自己都管不好,他爸妈离婚的事你不知道吗?”
“宋然,我劝你识相一点。你又不是第一次被我收拾,应该知道我的手段。听话,把那些东西都删了,对大家都好。”
三段录音,加起来不到五分钟,但每一秒都让我想吐。
我把录音转发给了陆寒舟。
林晓艺:这是苏媛媛刚才打给宋然的电话录音。
北极星:收到了。
北极星:你在宿舍?
林晓艺:在。
北极星:别出去。
林晓艺:为什么?
北极星:因为苏媛媛现在在去找你的路上。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宿舍门就被敲响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敲门,是砸。拳头砸在门板上,一下比一下重。
“林晓艺!你给我出来!”
是苏媛媛的声音。
赵小棠吓得缩在椅子上,周敏摘下耳机看向门口,另一个室友陈晨刚从厕所出来,手里还拿着毛巾,愣在原地。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苏媛媛站在门外,头发散了,妆也花了,眼睛红肿,但不是因为哭,是因为愤怒。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伤口,像是被牙齿咬破的。王美嘉和刘思瑶站在她身后,但这次她们的表情不是嚣张,是恐惧。她们知道苏媛媛完了,她们怕被连累。
“林晓艺,”苏媛媛的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的,“那些帖子是你发的对不对?录音也是你放的对不对?”
“不是。”
“你撒谎!除了你还有谁!你嫉妒我,你恨我,你就是想毁了我!”
“我没有毁你,”我说,“是你自己毁了自己。”
苏媛媛冲上来,伸手要抓我的脸。我往后退了一步,但她没有碰到我——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陆寒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走廊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扣着苏媛媛的手腕,力道不大,但苏媛媛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苏媛媛,”他说,“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苏媛媛瞪着陆寒舟,眼眶里全是血丝:“陆寒舟,你以为你护得住她?你以为你护得住宋然?你们等着,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陆寒舟松开她的手腕,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话。
“你爸公司的事,我已经让人查了。”
苏媛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寒舟说,“你爸那八十万贷款的抵押物,是他公司的全部资产。如果他再出任何问题,银行会立刻抽贷。你家的房子、车子、存款,全部都要拿去抵债。”
苏媛媛的嘴唇在抖,她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寒舟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所以你最好祈祷你爸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否则,你们全家,一起完。”
苏媛媛转身跑了。
王美嘉和刘思瑶也跟着跑了。走廊里只剩下我和陆寒舟。他站在门口,我靠在门框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你怎么知道她要来找我?”我问。
“王美嘉告诉我的。”
“王美嘉?她不是苏媛媛的人吗?”
“现在是了,”陆寒舟说,“刚才苏媛媛在走廊里打了王美嘉一巴掌,因为王美嘉没有及时帮她删帖。王美嘉哭着跑来找我,说愿意做证人,指证苏媛媛的所有霸凌行为。”
我愣住了。
“还有刘思瑶,”陆寒舟说,“她也来找我了,说苏媛媛曾经让她偷你的笔记本扔掉,她有当时的聊天记录。”
苏媛媛的跟班,一个接一个地叛变了。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是因为苏媛媛这条船要沉了,他们不想跟着一起沉。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直接处理这件事,”我说,“你在等苏媛媛自己作死。”
陆寒舟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算不上笑,但比笑更让人心跳加速。
“我说过了,”他说,“她欺负过不该欺负的人。”
“你表妹。”
“不止。”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有人在弹吉他,断断续续的,弹的是《小幸运》。
“还有你。”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