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构甜约翰:在黑夜里学会爱与被爱 | 麻乐音乐专访
发布时间:2026-04-14 20:01:02 浏览量:3
采写:麻乐
演出摄影:阿冻、阿剁剁
甜约翰的新专辑到底怎样撕?有乐迷在社交媒体发问。
黑黢黢的纸壳中央有个封条,沿虚线撕扯到一半却戛然而止,不必心疼将它摧毁,因为纸壳是无尽的黑夜,正待你划破撕碎,露出的便是曙光。
这是甜约翰新专辑《GOOD AFTERNIGHT》实体唱片的设计巧思,当你将黑壳撕毁,橘红的曙光碟本才会显现,发散的一道道细线象征光束,而当你把碟本180度平铺打开,光晕图案的CD碟片就从中间升起,是那轮黎明的太阳。
过去的三年对甜约翰来说就是这漫长的黑夜,当贝斯手阿奖在五年前离团,乐队里的关系悄然改变,甜约翰经历了一场重构——家庭与乐队的平衡、成员间的化学效应、音乐面貌的探索找寻——都是这三年的重要课题。
于是有了这张深夜独白,“晚安”之后是“Good Afternight”,“这个专辑名称,是在描述黑夜到黎明的过程,也是对还身处黑暗中的人的一句问候。”吉他手罐头在Instagram上感怀良多,成为人夫人父,家庭的责任落在肩上,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唯有在深夜与爱妻爱女道声晚安之后,才有时间创作,“这张专辑,便是在无数个’good afternight’的深夜中慢慢打磨成形……这是一部蜡烛多头烧、燃尽生命之力作。”
甜约翰,从左到右:鼓手小J、吉他手罐头、主唱/键盘手Mandark、主唱/吉他手浚玮
主唱浚玮、鼓手小J同样晋升人父,与罐头境况相似,孩子们的到来是甜蜜的负担,但生活的时间被切得细碎,留给自己沉淀和创作的时间变得奢侈,面对整张新专辑的打磨时,精神压力便如黑夜笼罩在心头。
“黑夜”的另一个诱因,是贝斯手阿奖的退团。五年前他宣布离开甜约翰时,藕断丝连,依旧参与着第三张专辑《In Mind》的创作;而这张《GOOD AFTERNIGHT》里没了阿奖的踪影,也象征他与甜约翰的事务画上句点。
阿奖曾是乐队里的润滑剂,他高情商地斡旋在成员之间,令乐队创作沟通顺畅。少了他之后,不但创作能量减少,甜约翰也因家庭的牵绊,难常常聚在一起写歌磨创作,于是要摸索彼此新的化学效应与团务节奏。
“留下来的都是比较冲的、比较急的。”浚玮举例,当有人写出一个动机,没有了阿奖的润滑,其他人会直说“不喜欢”、“没感觉”,创作就陷入僵局,一提写歌,他们就默默无语。
在甜约翰的至暗时分,罐头还是常常在凌晨三四点丢出新的创作素材,再在早上七八点,撑着惺忪的睡眼去上班。
甜约翰的黎明来了吗?
“黎明,还不错。”在3月26日晚的甜约翰广州分享会上,主唱Mandark笑着说。
“我们已经(从黑夜)走出来,才诞生这张专辑的吧,不然就是’In The Afternight’了。”小J补充道。
如何走出黑夜?浚玮的态度转变是关键——不求完美,追求完整。处女座的他曾苛求完美,东西不够满意,未达到心中的高标准,断然不会推出。“我的出发点是花很多心力想要保护大家,我不想做出来的歌被嫌弃。”
创作意见不一,也没有细致坦诚的沟通,浚玮并不明说执着和纠结的点,导致其他人无法理解,“好像我们都是第一时间就选择不讲,不要影响到别人。”理解有误差,创作就卡关,要么反复修改,要么直接逃避。
而小J向来秉持“先求有再求好”的创作理念,因为他不相信完美:“你们会听到的最后的作品,都是经过我们心中妥协的结果,它绝对不会是一个完美的作品,但它是一个完整的作品……完整比完美重要,我的世界观里面没有任何事情是完美的,所以我觉得追求完美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小J更享受工作流带来的满足,在写歌与碰撞的过程里乐此不疲。
好在还有新专辑发布时间的压力,“被时间压着,一定要继续,再不开心也要聚在一起讨论,就这样磨。”浚玮回忆道。
相较过去的专辑,《GOOD AFTERNIGHT》追求易听的普适度。甜约翰以刁钻的编曲和天花乱坠的演绎著称,但听细节过剩的歌常常需要专注,听者不小心就会掉进对点、数拍、研究配器的乐趣漩涡,甜约翰觉得自己的歌难做日常背景声。
这回做一张令人放松、无压力的舒服专辑,譬如一首《谁的》是带给小J平静的私房曲,“要我循环一百遍,我都没有任何压力。”
新专辑的写歌视角也发生“由人及己”的转变,过去的歌常有距离感,以第三方的视角叙述观察和感悟,新专辑更多地从第一人称出发,描绘自己的感触,贴近自己的心绪。
男女双主唱依旧是甜约翰的招牌杀手锏,他们有意识地突显这个优势,再加乐器的精致搭配,继续绘制有别他团的另类流行图景。
较少参与词曲的小J,这回祭出一首《远》,在甜约翰创作的瓶颈期,他也时不时丢出许多新鲜曲风的创意。这首《远》由他发想,被Mandark“接住”后完善成型。
新的制作人伙伴吴奕宏,是自由落体乐队的吉他手,跟甜约翰是旧相识,他在戏剧、广告配乐、达人音乐制作上颇有建树,擅长拿捏歌曲与大众的连结,于是甜约翰这次启用吴奕宏,为他们的歌注入新能量。吴奕宏就像甜约翰的一个成员,参与实际的编曲,主动贡献乐器编配的思路。
甜约翰寻找着新的音乐面貌,而听众的反馈各异——
评论1:没有以前灵动跳跃的感觉。
评论2:比之前沉稳了好多。
评论3:吉他音色键盘编排没有太多展示。
评论4:跳跃变幻的鼓点消失了许多。
评论5:很难辨认出还是ta们。
评论6:相比前三专来说听感更丰富了,明显能感知到甜约翰似乎在不同的风格间更加从容地游弋。
评论7:他们好像在转型,但是意义不明。
豆瓣里的评论早被浚玮扫过一遍,“我是强烈的自搜派!”看到评论倒不至于暴跳,他觉得结论大多围绕甜约翰的改变,“不管它是正评还是负评,我觉得有达到我们要的目的,这样是蛮好的,至少我想要表达的有表达到。”
Mandark眼里,甜约翰的歌总有“暧暧内含光”的魔力,听众总说“更喜欢上一张”,这样的话在每一张新专辑面世时都会出现,“可能平均要在发专辑一两年以后,听众才会突然觉得:我get到了!你一开始很有仪式感地想要点开、锐评这张专辑的时候,听完顶多给三颗星,但是你来到现场,叠加了自己的故事,叠加了那一天的自己,整个歌都不太一样了。有时候你可能喜欢的不是歌本身,而是歌跟你的故事,我就觉得很有趣,可能某一个时刻刚好那首歌遇见了你,你就会给那首歌五颗星。”
黑夜里悄然重构的,还有甜约翰四个人之间的关系。
三年前,Mandark觉得自己在甜约翰里并不重要,因为感受不到被珍重。罐头也曾觉得Mandark总有一种“不属于这里”的游离感。过去旅途出差时,男生们在机场快步流星,肚子痛的Mandark缓缓前进,还被嫌弃行动拖拉。
在甜约翰的男人们当了爸爸后,Mandark明显感受到他们释放出更多的人性关怀,甚至在电台采访里提到跟爸爸们相处起来“太棒了”。
一个名叫“夏日只想躺在家”的播客的出现,是甜约翰团员间渐生温存的另一个重要原因。这个播客是Mandark始于2020年的企划,她邀请好友分享搞笑轶事,浚玮也曾作为嘉宾分享青春趣事,后来播客停更了两年。
2024年11月,在甜约翰“Mindcraft”台北专场演出里,甜约翰的前身——学生时期乐团的前主唱阿忠惊喜登台。演出后的酒吧奶茶时段,Mandark、浚玮和阿忠三人相谈甚欢,听到阿忠的有趣故事,Mandark动念重启播客,播客三人组就此集结。一年多光景里,他们录制了七十多期节目,令人捧腹的趣聊吸引诸多听众,听众还有自己的名字——“躺友”。
原本就想练习讲话的Mandark与侃侃而谈的浚玮,在面对共情能力超群的阿忠时,分享了彼此诸多的人生片段,话匣拉开,情感升温。
“刚好也是从进入30岁的阶段开始,会多想一些事情。”播客改变着Mandark:“发现自己原来被一些自己的初始设定操纵着,就是小时候影响你的某一些运作的逻辑,你其实没有意识的,一直在用这个方式生活。在对话之前,我本来相信的是一个人可以处理自己的情绪,我不需要跟谁对话。播客给我最大的感触是,原来对话的用意可能是可以照到更深层的自己。”
家境不济的浚玮,在人生道路上一直是个十分谨慎和紧绷的人,从大学到工作,再后来放弃工程师的身份去追梦音乐,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我的人生对我来说都是只要走错一步就是死的……我是念电机系的,但是我家里根本没有电脑……”他读书时要负担自己的生活费,用手中有限的资源跟优渥的同学们竞争,浚玮的心里筑起一个意念堡垒——我的世界千万不能出错。他曾觉得“不会有人接住自己”,人生的路只能靠自己。
于是做甜约翰这个乐队,他也同样暗下决心——我一定不可以让甜约翰失败!浚玮总是执拗于音乐出品的高标准,导致乐队里的团员倍感掣肘,他又十分惧怕“都是为你好”的情绪勒索,于是把很多事闷在心里,选择不讲,久而久之呈现出一副难搞的姿态。
当他积极牵头去做事,团员们因为心生逆反而表现得无所谓,这造成浚玮的挫败与内伤。过去的三张专辑,每张都是心力交瘁、伤痕累累。阅历的累积和播客的出现,让浚玮的世界观出现转变——从一切靠自己硬抗、觉得没人能接住自己,到打开心门,试着去爱和被爱。
“夏日只想躺在家”是浚玮与Mandark交好的催化剂,“我们的历史如果以甜约翰来说,已经大概十年了吧,但我觉得,我好像是从夏躺开始,才开始真正认识你。”浚玮在给Mandark的信里这样写。2026新年之际,夏躺的三位主播互寄信笺,道出一年来对彼此的真心话。
Mandark曾以为这辈子都无法和浚玮成为朋友,她在信里回顾他们的误解,也感念彼此珍重的小细节,鼓励浚玮卸下心里的防御机制、相信自己值得被更多人深爱。
小J说,或许因为播客是音乐之外的交流,抛开创作上的分歧后,对话反而变得容易,了解彼此的过程里,关系得到改善,再反作用于乐团,令乐队相处模式大为改观。
Mandark渐渐接收到甜约翰男人们更多的体恤信号,罐头也感到现在的大家克服了交流障碍,可以很好地对话,“有时又觉得好像太好了——(浚玮和Mandark)会直接跳过我和小J……播客出现之后,好像我们融为真正的一体。”
《病在心里》
在Mandark刷Threads的时候,算法常常推给她陌生人的帖子。点进去看是写给离开的妻子、情人或女儿的日记,博主日更,点阅率寥寥,但揪住Mandark的心,这些陌生人日记启发她把对人的思念写成一首歌。她揣摩博主365天的心情起伏:今天我过得很好,下一天我真的好想你。
共感能力颇高的Mandark讲着这首歌时不禁盈眶,所以乐队现场演出时不能详解这首,怕Mandark泪如泉涌。
《有你的世界》
台语歌是浚玮的一个梦。台语是他的母语,从小讲着台语长大,直到出社会渐渐少用。甜约翰与台语的混合想必有趣,但他又想撇除传统台语歌的市井气和江湖味,让歌听起来精致现代化。
写demo时,刚好这首歌节奏舒缓、配器简单,给词和唱留出更多的表现空间,从而突显人声。浚玮原本唱得有点距离感,直到他找到一个低沉磁性、贴近你心的”霸总“唱法,令一旁刷手机的Mandark跳起来:对对对就是这个!
这首歌看似两情相悦,其实是向乐迷的表白,“写给一直陪我们走过来的乐迷。”歌里唱道:举头是满天顶的星/闪闪烁烁/闪闪烁烁——情境原型是乐队从台上看到的乐迷灯海,似群星点点,这是让他们感动的画面。
《又见大雨》
梦幻迷离的意境来自罐头的初始动机。从第一张专辑《Dear》开始,罐头写过很多demo,但听感总被判定“不够有甜约翰的感觉”,这些demo就躺在冷库里。
做新专辑重新整理素材,这首空旷氛围的歌重见天日,过去的甜约翰鲜有触及迷幻类的歌曲,更注重乐器的节拍对点、细节的雕琢,惯常做法是将一首歌填满,“这种空空的歌大家会有点不知所措。”罐头说,乐队来到第十年,体悟积聚,做音乐的观念和方法也在进化,旧曲就有了新的生机。
歌词写Mandark的一段情感经历。《降雨机率》是备受欢迎的代表作,是“遇见了对的你”的爱雨绵绵;Mandark起意再次借雨托物言志,于是“又见大雨”,只是这场雨下在关系了断时。
《又见大雨》源自一场平平淡淡的关系,这关系没有缺陷,却也没有波澜,无法将“不爱”说出口,明知不适合彼此,却一直隐藏在心。歌曲MV视角转变,描绘一个爱在心口难开的故事。无论是说不出“爱”,还是说不出“不爱”,“说不出口好像都是有一种让人觉得很纠结的疼痛感。”Mandark说。
《临床报告》
电电的音效,坏坏的气息,揭示现代人有时薄如纸的情谊,当越深的关系带来越多的摩擦时,主人公释放出一种不想再配合、不想再委屈、大手一挥的不羁和洒脱——人际交往里不做预设,想干嘛干嘛,我奉陪到底!
这是所有的甜约翰作品里,小J私人喜爱的前三名之一。
《爱人与被爱的姿态》
一首典型的甜约翰风味歌曲。
这首歌源自浚玮的人生感触,他从小是个自立的人,酸甜苦辣都自己扛,这种处世方法现在出现了松动。“我越来越看得懂自己,在我本来的世界观里,我的路是唯一的路,我的路才可以带我走到现在,但是好像在某一个时刻我突然理解到,我的这个价值观跟处理方式可以把我带离最难的那一个起点,但它不用永远在我身上,对,到了下一个阶段了,我好像可以换一套规则。在这个过程里面好像更懂得怎么去爱人、怎么爱自己。”
在罐头的精彩吉他间奏后,有一段“灿烂与腐败间展开/爱人与被爱的姿态”的演唱,节奏的特别处理给边弹边唱的浚玮制造了难题,歌的这一小段要让演唱、吉他弹奏与奇特节拍合而为一,在现场表演是个巨大挑战。
《追逐,然后跳舞》
这是电视剧《动物园》的片尾曲,剧组向甜约翰邀歌并选中了这首。词人小安操刀,写一个“猎捕”进化成“爱恋”的暧昧关系,食物链的上下游发展成了恋人。
浚玮和罐头在这首歌的编曲上分歧大得“差点吵起来”。浚玮原本的demo有一段Pre-chorus,嫁接在主歌和副歌之间,而吉他手罐头却觉得这个桥段影响歌曲流畅度,无论改变节奏、改变和弦,都无法将其保留。歌曲最后删除了Pre-chorus,呈现的结果是两人势均力敌。
《谁的》
这是甜约翰在首张专辑《Dear》时期就写出的歌,只因为编排简单,乐队当时不知怎样驾驭,被冷藏起来。悠悠的笛子是Mandark的编曲巧思,升华了歌曲的清幽氛围。
《谁的》记录一段若即若离的有毒情愫,本不同路的两人,只因魅力相吸,产生了“适合彼此”的错觉,拉长的影子看上去靠得很近,但其实他们走在两个不同的方向上。
《一帧》
这是情感浓烈的乐团十周年回顾之歌。十年甜约翰,每一个片段都成为旅程影像里宝贵的一帧,乐队有时自己也回味乐团路上发生的种种,就用一首歌表达对这个旅程的珍视、对乐迷的感念,一帧帧的画面藏在心里,当作永久。
《远》
在小J与Mandark共创的《远》里,小号嘹亮吹响豪迈,四四拍节奏铿锵,歌词上言简意赅。
忙碌的人在世间追逐,追逐着遥远的星光,而家的方向越来越远。歌词从Mandark回家看望父母时的感怀出发,当意识到跟父母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她提醒自己要增加回家的频次。歌曲送给那些同样因工作繁忙而很少回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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