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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年中文洁若自白 萧乾夫人

发布时间:2026-02-19 09:46:16  浏览量:3

亚是个遗腹子,寡妇妈是个受气包,然而妯娌之间也只是听些冷言冷语,还没有人这么侮辱过娘儿俩。周围的人也一样穷有的也许更穷。他妈妈是病死的,不是给逼死的。他做了孤儿,还有老姐姐给他温暖。他住校后,被子薄得不足以御寒,比也家境好一些的同学就主动送来棉大衣盖在他身上,寒暑假还接他去家里住。

亚的童年是凄凉的,但他不曾经历过这种恐怖。他一直希望孩子们能比他幸福。而荔子和桐儿呢,分明父母双全,可他们所遭遇的,要比旧社会的孤儿还要惨!在这之前,两个小的对爸爸的Y派问题还一无所知,连亚进入“牛P”受审查一事我都没忍心告诉他们。在孩子们的小心坎儿上,世界上只分作“好人”和“坏人”。每次带他们去看电影、他们都一个劲儿地问我,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我又怎么敢对他们说:“你们的爸爸9年前就被打成坏人,其实他是好人呢?至于老大,倘非1966年干脆取消了高考,我估计他在升学考试上会受挫折的。

1959年我在南城的菜站劳动,结识了一个师大女附中毕业生。她说她和胡风的女儿晓风是同窗,晓风的功课特别好,门门考第一名。但是没有一家大学敢录取她,最后只得到京郊的农场去劳动。我还听说,1965年的高考中,第二外国语学院的阿拉伯语系只录取了一名小业主的女儿,其余的清一色是贫下中农子弟;那个小业主出身的还是为了体现“重在表现”的政策而破格录取的。

8月23日刚好是老大的19周岁生日,事先说定晚上一道吃面,我还叫他把棉被带回来,替他拆洗。事后才知道,下午4点来钟,他夹着被子来到家门口,只见院里正对爸爸和三姨高声批D,吓得他转身就跑。他在护城河边上傻坐了半天。他并没打算跳河。他水性那么好,又有1米8的个头,那么浅的水,也淹不死他,他是爱这个社会的,也爱诗。1960年暑假,我带着他住在宝钞胡同那间小平房里时,曾惊奇地发现,37首毛主席诗词他全能背出。

我们是用音乐、绘画和文学来陶冶孩子们的性情。在“方舟”住的那四年,我们还有一部电唱机。亚为孩子们买了大批革命歌曲的唱片,他自己则时常听他从国外带回的几百张西洋古典音乐唱片。他并不认为这两种音乐是势不两立的。记得孩子们最爱听的是《刘三姐》和舒伯特的《魔王》。

亚还有一支苏格兰竹笛,他又买了几支口琴,有时和孩子们合奏一些曲子。荔子的钢琴长进不大,有一阵却迷上了三弦,并拜三大爷(即亚的三堂兄)为师。亚在少年时代反抗过三堂兄,到了晚年,这对堂弟兄的关系已说得上很融洽了。他还真是个热心的教师。

赵萝蕤先生来赴家宴时,曾在这架钢琴上奏过《月光曲》,荔子被那迷人的乐章陶醉了。赵先生说,她从6岁起就学钢琴,弹到16岁,才悟出味道来,我也相信,迟早有一天,荔子会爱上钢琴的。

但是,没等那一天的到来。周围就变成了红色的海洋。在大批判时,还说我们这样来培养孩子,是彻底“修”了。

8月24日至27日,是关键性的几天。亚已失去自由,但豆嘴胡同的大Z报和C家,都不是针对我的。我依然留在革命队伍中,近读铁凝的《玫瑰门》,我一方面憎恶女主人公司猗纹的卑污,然而又不得不佩服她在大风大浪中随机应变的生存本能。今天回顾起来,23日虽然查C了五间南屋,小西屋因为太不起眼了,竟安然无恙。亚大半辈子的大量卡片、资料、笔记、书信,包括他最珍视的福斯特的上百封亲笔信,都一包包整整齐齐地妥放在沿墙特制的书架上。倘若我有司猗纹一半的机智,也会乘群众要我揭发亚的机会,干脆像司猗纹献金如意那样,把这些东西主动交给出版社,说不定反倒会保存下来了,事实上,出版社在C家那天搬走的两箱子书物,1973年都原封不动地发还给了我们。

但是那几天连想都没想到这些。我唯一惦念的是陷入危难中的母亲。母亲像是个落水者,我明知道水势猛而自己又不会游泳,却还不顾一切地跳下去救她。她终于还是淹死了,我也险遭灭顶。我们当时的景况又可比作多明诺骨牌,一张倒了,啦地全跟着倒了下来。1958年我之所以敢说噼哩啪“老母鸡”这样豪迈的话,是因为那时周围还通点人性。1966年则是人性泯灭兽性大发作的年月,连我都是泥菩萨过河,还保护得了谁!我失去了当年的冷静,像一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