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剧演唱会:戏剧的又一次娱乐降级
发布时间:2026-02-10 10:35:57 浏览量:3
不久前,上海大剧院上演了音乐剧《悲惨世界》40 周年纪念版音乐会,一票难求。熟悉的旋律响起,掌声一波接一波,但这场演出已经不再是完整的音乐剧,而是一场以情绪、快“时尚”消费为核心的演唱会。在剧院这个原本象征严肃表演艺术的空间里,这种转向,让人不禁想问:剧院,到底还剩下什么?
音乐剧《悲惨世界》40周年主题展览。(图片源于上海大剧院公众号)
戏剧,原本不是用来“舒服地看”的
回到戏剧的本质,这种不适感其实并不陌生。想想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李尔王》《麦克白》等作品,几乎没有哪一部是“好消化”的。人物反复犹豫,情节推进缓慢,语言密度极高,观众必须长时间停留在不确定和不安之中。从这个视角切入,戏剧从来不是一种立刻给人快感的艺术。它既要求时间,也要求耐心。你不能只挑“精彩片段”来看,否则人物为何走向毁灭,根本无法看清楚。它并不是让人“轻松获得快感”的“娱乐”,而是一种必须被完整经历的过程。
从戏剧到音乐剧:
娱乐化的一次成功转向
音乐剧的诞生,本身就是戏剧的一次娱乐化降级。20 世纪初,工业文明蓬勃发展,普通人的可支配收入激增,伦敦西区、纽约百老汇等地音乐剧迅速发展。音乐的加持降低了理解门槛,旋律提前引导了情绪,重复的主题曲帮助观众迅速进入状态。相比戏剧,音乐剧更容易被接受,也同那个时代一样,更贴合高效的工业化生产。这是一种成功的文化转向,也是对戏剧娱乐化的妥协。
那些被称为“经典”的音乐剧,如《悲惨世界》《伊丽莎白》等,之所以显得格外重要,正因为它们还保留着大量戏剧结构:完整叙事、人物弧线、不可回避的道德冲突。伟大的音乐剧,往往是那些还没有完全放弃戏剧性的音乐剧,这也是一出好戏能够在剧场上演数十年的根本原因。
音乐剧演唱会:
顺理成章的娱乐至死
如果说音乐剧仍然在戏剧与娱乐之间保持平衡,那么音乐剧演唱会,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打造了感动常在的“劲歌金曲”栏目。在《娱乐至死》中,尼尔·波兹曼提醒:“当文化只能通过娱乐形式传播时,复杂内容必然被压缩,思考会被情绪替代。”音乐剧演唱会正是这一逻辑的体现:戏剧叙事被阉割,角色被歌手取代。音乐不再服务于故事,而是直接成为消费对象。当文化只剩下被破壁机研磨而成的豆浆时,它也就失去了坚持完整性、复杂性的能力。
现代生活的节奏如何改变剧院
这种转向,它与整个现代生活节奏密切相关。我们生活在一个节奏加速、信息爆炸的时代。工作与生活呈现碎片化,社交、娱乐、学习几乎同时被压缩到短时间内。即便处于休闲时光,人们也更倾向于追求“高光片段”与“即时满足”,比如快速刷完“小帅”第一次遇见“小美”的影视剧,又比如通过“完美避坑”体验到千篇一律的“旅行的意义”。耐心、深度、缓慢推进的叙事,显得奢侈甚至不合时宜。
音乐剧演唱会几乎完美适配了这种节奏:它不要求完整地理解人物关系,也不要求耐心体验冲突,而是直接提供即时的情绪高潮。旋律就是入口,高光就是出口。当这种观看方式成为常态时,剧院也“难以避免”被卷入同样逻辑:从陪观众经历完整故事,转向提供可立即感受的情绪事件。现代生活不仅改变了媒介,也改变了我们本身——注意力、耐心与情感体验都被重塑。我们还发现当观众在散场后自发唱起那首“主题曲”的时候,确实有另外一些观众不知道他们在唱什么。
音乐剧《悲惨世界》40周年纪念版音乐会世界巡演剧照。(图片源于上海大剧院公众号)
《悲惨世界》40 周年音乐会
《悲惨世界》原本是一部关于新旧世界、贫穷、革命、救赎与道德选择的作品。音乐动人的原因,是人物命运被一点点推向不可逆的结局,是人类的祭奠、胜利和狂欢。而在演唱会中,这些故事情节被弱化甚至消失。留下的,是宏大的旋律、熟悉的段落,以及“安全”的情绪共识。这当然不是对作品的背叛,但确实改变了作品被理解的方式。观众记住的是旋律,而不是人物抉择或社会背景,沉浸在唾手可得的愉快之中,却忘记了过往那个岁月的艰难和人类思想的伟大。旋律仍然动人,但谁还记得冉阿让在一念之间,从囚徒到市长,再到救赎者?他的命运像潮水般翻涌,瞬息万变!
说这些,并不是否认剧院的现实压力。剧院当然需要观众,也必须面对市场。但仍值得问一句:在迎合观众的同时,剧院是否有能力去弥补这当中的缺失?观众也是否还能为“完整”的体验留一点耐心?如果完全按照娱乐逻辑运作,剧院与演唱会场馆的差异终将消失。一旦如此,戏剧所代表的复杂、缓慢、不可替代的体验,也会随之退场。
这不是怀旧,也不是指责。只是一个提醒:如果剧院开始为了让观众舒服,戏剧真正失去的,可能不只是形式。百老汇的外围,有许许多多实验剧场在努力地拓宽戏剧的边缘,虽然艰难,他们却在坚持着挖掘戏剧的可能性,挑战观众、挑战叙事,这也提醒我们——真正的戏剧,从来不是为了迎合,而是为了让人在聚光灯下的这段时间内经历和感受别人的来时路,思考自己的归途。(PeaceOf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