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戴锦华:做现实主义者,求不可能之事
发布时间:2026-01-27 18:34:04 浏览量:3
新年伊始,由话剧九人与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主办的“话剧九人·民国知识分子系列五部曲”新书发布会在上海YOUNG剧场举行。此次发布会以“做现实主义者,求不可能之事”为主题,邀请北京大学教授戴锦华、上海戏剧学院教授郭晨子、话剧九人创始人朱虹璇,一起探讨戏剧见解,分享创作故事。
戴锦华作为深耕电影与文化研究数十年的学者而深受年轻人喜爱,这次才知道,原来她也是如今的热门IP“话剧九人”的忠粉。从剧场体验到人文思考,戴锦华以她一贯的敏锐和犀利,与我们展开了一场关于戏剧、历史与精神传承的深度对话。
剧场相遇:素朴舞台上的精神共振
“2022年那段时间,身边的文艺青年和同行都在谈九人的剧,尤其是《四张机》,让我觉得没看过九人戏简直是一种‘耻辱’,像是被时代甩下了。” 戴锦华笑言自己并非追赶时尚之人,却最终被话剧九人深深吸引。作为坚定的 “剧场肉身在场” 主义者,她向来拒绝录像和流媒体观剧,认为演员与观众在剧场空间中的同在是戏剧艺术的核心基础,而《春逝》在北大大剧场的演出,成为打破她坚守的关键。
“《春逝》完全击中了我,那是一种久违的观剧体验。” 戴锦华回忆道,剧场形式的素朴与内容的饱满形成奇妙呼应,台词的精妙、表演的真挚,时而让观众会心大笑,时而又让人猝不及防地热泪盈眶。随后的《双枰记》更让她深陷其中,而当《四张机》在北大大剧场演出时,近 2000 人的剧场座无虚席,那种 “魂兮归来” 的召唤感,让她感受到了超越戏剧本身的精神力量。
在戴锦华看来,九人的剧之所以动人,核心在于它回应了当下艺术领域的关键命题:在被机构化、商业化、资本化和专业等级阶序化裹挟的今天,艺术的可能性何在?“《春逝》向我展示了这种可能性 —— 由热爱维系的‘业余’创作,却能抵达远超许多专业剧团的艺术高度。” 她坦言,九人的作品让她看到了 “爱” 与 “专业” 的另一种关系,这种不依附于体制、纯粹由创作热情驱动的艺术实践,正是当下稀缺的精神品质。
历史叙述:跳出意识形态撕裂的民国想象
在谈及当下知识分子的使命时,戴锦华提到了 “远方的哭声” 这一概念:“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再能听到远方的哭声,或者听到时不再动容,那我们就已经进入了某种精神死亡的状态。” 她引用罗曼・罗兰的话感慨,许多人在二三十岁时就停止了精神成长,此后只是不断模仿过去的自己,而保持对他人苦难的感受力,正是活着的证明。
“九人的民国知识分子五部曲最打动我的,是它找到了一种全新的历史叙述方式。” 谈及对作品的深层喜爱,戴锦华直指核心问题 —— 长期以来,民国叙述始终被意识形态撕裂。“是夏衍的上海还是张爱玲的上海?是讲述《包身工》的苦难还是《第一炉香》的风月?” 她指出,当代的民国叙事要么陷入浪漫怀旧的窠臼,要么局限于主流政治史的框架,而九人的作品则跳出了这种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
在这些剧目中,戴锦华看到了超越刻板的历史形象,感受到了被忽略的 “情义” 与 “热情”。《春逝》中女教授与女学生之间的相知相惜,《双枰记》里肝胆相照的兄弟情谊,让宏大的历史叙事变得具象而有质感。“民国知识分子是开启现代中国的先行者,他们既强大又脆弱 —— 强大在于他们创造了新时代的文化与价值,脆弱在于他们携带着旧时代的烙印。”
九人这种对历史的精准捕捉,在戴锦华看来让观众有机会重新刷新对那个时代的认知。“网络评论常用‘理想’与‘勇气’形容这些作品,但我觉得‘情义’与‘热情’同样不可或缺。” 她强调,九人的剧没有回避历史的复杂性,却也没有被复杂性裹挟,而是成功捕捉到了那个 “血仍然是热的” 的时代精神,让观众在舞台上看到了知识分子在大变革中 “饮冰十年,难凉热血” 的使命感。
精神内核:做现实主义者,求不可能之事
本次新书发布会的主题“做现实主义者,求不可能之事”,恰好击中了戴锦华对20世纪精神的理解。“这句话是切・格瓦拉的名言,有两种翻译,我偏爱这一种,它充满了矛盾修辞的张力。” 她认为,这句话精准概括了20世纪理想主义者的精神本质——他们并非脱离现实的狂想家,而是在对现实深刻认知的基础上,依然坚守变革世界的梦想。
在戴锦华看来,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必然是现实主义者,他们直面最残酷的现实,却拒绝接受不公与苦难,始终相信人可以创造更好的世界。
这种精神内核,正是九人作品与知识分子使命的共通之处。“知识分子从来不是一种身份,而是一种功能。”戴锦华给出了自己的定义,“当文化人在危机时刻挺身而出,对抗完全不对称的暴力时,他们就是知识分子。”比如在《四张机》中,当学生受到威胁时,所有的学术分歧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共同的责任与使命,这正是知识分子精神的生动写照。
而人文精神的意义,也正在于此。“在今天‘人文无用’的论调甚嚣尘上时,文化艺术的价值恰恰在于对现实的冷静认知与拒绝妥协。” 戴锦华强调,人文学科的使命是在现实中构想更理想的社会可能,用知识与文化对抗无处不在的暴力与压迫,这正是“求不可能之事”的真正内涵。
戏剧本体:文本与剧场的双重生命
作为资深的电影与文化研究者,戴锦华对戏剧本体有着独特的双重认知。“一方面,我坚信戏剧的真正文本是对白,就像电影的核心是画面一样,对白承载着戏剧的核心表达。” 她认为,无论是激烈的冲突还是平静的交流,对白都是戏剧传递思想、塑造人物的关键载体,这也是剧本作为文学形态的核心价值所在。
另一方面,多年的观剧经验让她深刻体会到,戏剧的文本性离不开舞台与剧场的空间属性。“最好的观剧体验,是舞台上的能量弥散开来,将整个剧场包裹,让观众沉浸其中,走出剧场时仍恍惚不知今夕何夕,甚至身体会留有情感的疼痛感。” 戴锦华回忆起早年观看孟京辉小剧场实验剧时的场景,在盛夏的废弃工厂仓库里,观众们一边热血沸腾,一边忍受着酷暑,那种与剧场共呼吸的体验让她至今难忘。
对于话剧九人剧本集的出版,戴锦华认为其拥有双重意义:“一是作为戏剧文学,它为读者提供了独立的文学阅读体验,就像读小说、诗歌一样;二是对于看过剧的观众而言,读剧本是重回剧场、唤醒身体记忆的过程,能获得与观剧不同的全新体验。” 而她更期待的,是这些剧本能持续传递独特的历史书写与人文想象,让理想主义的旗帜继续飘扬。
时代追问:在坚守中直面新的挑战
随着作品的成功,九人不可避免地成为了“品牌”,面对日益扩大的观众群体,甚至可能出现的饭圈文化入侵,戴锦华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与期待。“饭圈文化正在渗透各个圈层,有些剧团已经面临困扰 —— 扮演反面角色的演员因偶像身份获得最多掌声,这背离了戏剧的本质。” 她坦言,九人曾经因 “业余” 身份而远离这些纷扰,但如今随着知名度的提升,必然要面对这些新问题。
“如何在保持创作初心的同时,回应不同观众的期待?如何抵御饭圈文化对艺术本质的消解?” 戴锦华认为,这是九人在新发展阶段必须回答的问题,而核心在于坚守创作的核心价值,不被市场和流量裹挟。“真正的热爱者会被作品的精神内核吸引,而九人要做的,就是继续用真诚的创作留住这些观众。”
“我们的自我永远与他人相连,附近永远与远方相通。” 戴锦华强调,无论是女性还是每一个普通人,都不能只关注自我,否则终将无法安置自我。“即使在最无力的状态下,坚持做有价值的事,就是我们的最低纲领,也是我们对抗虚无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