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衣绳上袜子的舞蹈
发布时间:2026-01-24 11:34:04 浏览量:3
天气是好的。是那种晴得不彻底,却也让人舒畅的晴。风不紧不慢地吹着,懒洋洋的,像个刚睡醒的人,只愿伸个惬意的懒腰。窗子外头,那条拉得笔直的晾衣绳,便成了这午后唯一的戏台了。台上的主角,是些刚洗过的袜子,正跳着一种无声的、自在的舞蹈。
平日里的袜子,我们是不大瞧得上眼的。它们蜷在鞋窠里,闷在汗气里,是顶卑微、顶不起眼的脚底下的生活。可如今,洗得干干净净的,吸饱了水,再让阳光和风一调理,竟全变了个样。你看它们,一串儿地挂在绳上,却各有各的性情。
那只厚墩墩的棉线袜,是父亲的。它最是沉稳,风来时,也只是笨拙地晃动两下身子,像一位端坐着的、不苟言笑的老派人。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是一团浓而实在的墨迹,稳稳地定在那里。旁边呢,是一双带条纹的运动袜,是少年的。它们并排挂着,像两个形影不离的伙伴。风来了,它们便活泼起来,一前一后地荡着秋千,你碰碰我,我踢踢你,那细密的网眼,此刻都成了透气的嘴,仿佛在快活地呼吸,做着天真的梦。条纹也跟着一明一暗,像是为它们的舞蹈打着轻快的节拍。
袜子的舞蹈,实在是风谱的曲。风若是缓了,它们便悠悠地转着圈,像跳一支舒缓的华尔兹,优雅而从容。风若是急了,它们就失了分寸,胡乱地舞起来,衣架子磨着铁丝绳,发出“吱——呀——”的、干涩的声响,像是在急促地喘息,又像是在高声地抗议。这时候,它们便失了形貌,成了模糊的一团,影子在墙上乱颤,像受惊的鸟儿扑簌的翅膀。
我看着,心里竟生出些奇异的念头来。这些舞动的袜子,是不是也存着些小小的魂魄呢?那魂魄,便是人的温度。如今,洗去了汗渍与尘埃,是不是连那些白日里的奔波、暗地里的叹息,也一并给洗去了?它们在风里这样舒展地舞着,是不是在晾干的同时,也将自己仅有的、那点附着的疲乏,毫无保留地交给这浩荡的风与慷慨的光了?这么一想,它们似乎便不单是袜子,而成了一个个透明的、轻飘飘的壳,盛着一点人间的况味,又在这自然的抚弄下,渐渐地、空空地了。
猛地记起古人的诗句来,所谓“竹杖芒鞋轻胜马”,那种踏遍烟雨的疏旷,袜子里该是灌满了风的。又想起唐人笔下的“慈母手中线”,那密密的针脚里缝进去的,何尝不是一双袜子的暖意与牵挂?只是,诗里的“袜”,总是藏在鞋内,藏在夜深处,是从不见光的温情。不像眼前这些,大大方方地、一览无余地悬在光天化日之下,用最素朴的形态,承接着最慷慨的给予。这或许才是生活的本相:那最贴近尘埃的,也最能领受天光。
太阳悄悄地又斜了一些。光变得醇厚了,是暖暖的橘黄色,给每一只舞动的袜子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风也弱了下去,像是舞倦了,只剩下些微的余韵。袜子们的舞蹈,渐渐地慢了下来,成了悠长的、梦呓般的摆动。它们的躯体,想必是干透了,摸上去一定满是阳光松脆的香气。
墙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淡淡的,要融化在那片暖色里了。这出寂静的、无人喝彩的舞蹈,似乎就要谢幕。但我晓得,明日,或是后日,这绳上的舞者又会更换一批,继续着它们无心的、却又仿佛诉说着什么的舞蹈。它们看过了我们奔忙时无暇顾及的云,吹过了我们闷在屋里时感受不到的风。它们用一种最卑微又最坦荡的姿态,在绳子上,完成了一次对天空的、短暂的朝圣。
最后一点风也止了。袜子在绳上,静静地垂着,像一串安详的音符,等着被收进生活的抽屉里去。黄昏的空气里,满满地,都是干净的、妥帖的、阳光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