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曲刻进骨头里——访抗美援朝老兵郭润志

发布时间：2026-01-21 15:31:07  浏览量：3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中华好儿女，齐心团结紧。抗美援朝，打败美帝野心狼……”91岁的抗美援朝老兵郭润志站在沙发前，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唱完这首《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表情显得那么凝重肃穆。然后，他喃喃地说：“75年了，这首歌我唱了整整75年，一字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就像刻进自己的骨头里一样。唉，又怎么能忘记呢！”然后，他慢慢地坐了下来，开始了漫长的回忆。

我是邳州官湖人，1935年5月出生。13岁那年，因家庭贫困，母亲让我和三哥一起去当兵，部队名称是三野七兵团第一野战医院一队。因为年龄小，就被安排在医院当看护员，工作内容是给从前线下来的伤员紧急处理伤口，清洗血污，判断伤情，根据伤情分类处理，有的送到手术台，有的送到后方医院，暂时留下的就给他们洗脸，换衣服，喂水喂饭，给伤口消毒，换药换绷带，还帮行动不便的伤员处理大小便等。这些事说起来简单，但那时医疗条件差，卫生员少，伤病员多，每天忙得团团转。每次看到浑身是血的战友躺在地上，心里非常地难受，我想把工作做得好一点，细一点，减少他们的痛苦。

最初的两年，我经历了淮海战役和渡江战役，每场战役时间都很短，但打得都很激烈，伤病员较多。我们是紧跟在部队后边的前方医院，那份紧张不亚于战场。

记得那年冬天，部队在杭州休整，我们也得到了喘息的机会。这时，卫生院来了一个女护士，她叫咏珍，高邮人，大概十六七岁，她上过学，有文化，为了活跃气氛，她就一字一句地教我们唱《延安颂》：“夕阳照耀着山头的塔影，月色映照着河边的流萤，春风吹遍了坦平的原野，群山结成了坚固的围屏……”我是第一次学唱歌，学得非常认真，虽然有些地方不懂，但听着她的讲解，想象歌词中描绘的画面，心里对延安充满了无限的向往。蓝天、白云，小河、群山……没有战争，没有伤残，满眼都是人轻松愉快的模样，多美好啊！幻想等全国解放了，我一定到延安去看看。

1950年10月，朝鲜战争爆发。12月，我所在的部队奉命北上，编排到沈阳军区第十一野战医院四队，随时准备去朝鲜战场。这时的战争已经开始了，先头部队已经跨过鸭绿江赴朝参战，每天都有大量的伤病员通过鸭绿江上临时搭建的浮桥和临时征集的老百姓小船运回。当时，我们四队有四十多名看护员，天不亮就起床去病房，帮伤病员处理伤口，端水喂药，清洗血迹，清理大小便。有时为了赶时间，我常常就把许多痰盂摞在一起搬运，抱到外边的厕所里倒掉，然后跑到小河边清洗干净。

那些痰盂有大小便，有换下带血的纱布，有伤员呕吐物，又腥又臭，一不小心就会撒到身上，令人作呕。但我毫无怨言，想着在前线打仗的战友，见着躺在病床上和担架上的伤员，心里爱恨交织，虽然每天晚上都累得筋疲力尽，但早上集合号一吹，就一骨碌爬了起来。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专门为志愿军写的歌曲：“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一听歌词，大家都镇住了，多好的词啊！写得真好，唱起来铿锵有力，每一句都是我们志愿军战士的心里话。

我们都听得热血沸腾，禁不住唱起来，虽然没有人教唱，也没有人安排学唱，但没有多久大家都会唱了。有时在嘴里唱，有时在心里唱，越唱越有力量，心里涌起一个强烈的愿望，就是跨过鸭绿江，打败美国侵略者，保家卫国。我们把所有的爱恨都化作了无声的行动，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劲。我虽然年龄小，但干活从不输给别人，多次受到领导表扬。老人说着又唱了起来，自己打着拍子，眼神望着前方，好像又回到了当年的战场。

战争结束后，我留在了沈阳军区第二一七医院，当过电影放映员、广播员、出纳会计、军需助理员、医院院务处处长，每天都听着军歌成长。早上伴随着歌曲起床，踏着歌曲跑操，哼着歌曲进食堂吃饭，开会、训练都有歌曲陪伴。不知不觉学会了许多歌，像《我的祖国》《英雄赞歌》里许多歌词转换成画面，《三项纪律八项注意》是我们行动的指南，从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我是一个兵》让我们时时记住自己的身份，和老百姓打成一片……大家都会唱，几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不知是谁起头，只要一开头，几个字一出，大家都情不自禁地唱起来，越唱越响，越唱人越多，有时整个部队大院都有歌声萦绕。

至今，我还能想起出操时踏着节拍唱歌的情景，依然难忘那场战争带给我们的爱恨情仇，我们死了多少人，今天的和平来之不易。每当我在电视里看到我们国家派专机接在朝鲜牺牲的战士骨灰回国的时候，都会激动地站起来，盯着画面哽咽，我想对我的战友说，“70多年了，我的战友，你们终于回国了，看看我们的大好河山，看看我们的家乡，安息吧！我的战友！我们会把祖国建设得更加强大，让我们的人民更幸福。我会把这段历史告诉孩子们，让他们知道今天的幸福来之不易，一定要好好珍惜。”说完，老人慢慢站起身体，缓缓举起右手，微微抬头凝视着前方，敬了一个军礼，脸上流下两行热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