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尔德一边弹巴赫一边哼歌 l 这“怪毛病”,为什么反而让人上瘾?
发布时间:2026-01-20 11:31:52 浏览量:3
世上有两种“噪音”:一种叫无聊,一种叫人味儿。格伦·古尔德的哼唱,恰恰属于后一种。
你若在唱片里第一次听见他那不合时宜的“嗯哼”,多半会愣一下:这是谁家的亲戚,怎么混进了录音棚?可听着听着,竟又觉得可亲。像一位严肃得过头的先生,忽然在句末露出一丝不小心的笑。古典音乐被我们供在玻璃柜里太久了,古尔德偏要把它从柜子里抱出来,放回人的胸腔里,让它带点喘息、带点体温,甚至带点小毛病。
古尔德的怪,与那种“对别人发火、对世界发号施令”的艺术家不是一回事。他的锋芒多半不刺向旁人,而是折回去,刺在自己身上:对环境的苛求、对作息的反常、对身体的敏感、对社交的躲闪。以及那把闻名遐迩的矮凳子。一个人若把日子过成实验室,任何多余的变量都会让他心烦。而哼唱,偏偏像他唯一允许自己泄露的变量:你可以理解为紧张时的自我安抚,也可以理解为灵感上身时的本能外溢。总之,它不是表演给观众看的“特色”,更像他自己也无法关掉的“旁白”。
有人说他演奏时像处在一种狂喜里。狂喜这词听上去太宗教,太像舞台上的英雄时刻;可古尔德的狂喜更像一个人关上门后的独白:他既被音乐击中,又忍不住参与击中。音乐在他身上不是“被演奏”的对象,而是“发生”的事件。于是,你听见的不只是巴赫的对位,也听见一个灵魂在里面打转、追赶、应答,偶尔还忍不住哼两声,像是对巴赫说:“对,就是这里,你看我懂了。”
他从小就这样。传记里写,别的孩子哭,他哼。若换作今天,大家会忙着给他贴标签,仿佛一个词就能解释一切。可我倒觉得,人与音乐的缘分,有时跟“解释”关系不大。古尔德生在一个会唱会弹的家庭,母亲是教堂合唱的独唱者、指挥、管风琴手;父亲也唱歌,年轻时拉小提琴。这样的家里,音乐不是兴趣,是空气。一个孩子若在空气里长大,后来离不开空气,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更妙的是他练琴的“姿势传说”:母亲带着刚学会站立的他去摸键盘,他从下方够琴键,手臂伸长,身体前倾。后来他在钢琴前那种近乎贴伏的姿态,像一只栖在树上的大鸟,仿佛就从童年的这一刻埋下了伏笔。人的许多“怪”,从来不是长大以后突然决定的个性,而是小时候身体记住的一套生存方式,日久天长,变成了风格,甚至变成了命。
1955年,他录下《哥德堡变奏曲》,那是一张至今仍带着年轻火焰的唱片:清澈、锐利、兴奋,像一个人把门猛地推开,空气突然涌进来。更传奇的是录音现场:温暖的夏天,他却穿着冬大衣、围巾、手套,带着毛巾、矿泉水、药物,以及那把他视作“亲密伙伴”的矮凳子。他泡热手臂、调凳脚、像工程师一样布置现场,然后开始弹,并且哼。那一刻你会明白,古尔德不是在“录音”,他是在“举行仪式”。仪式的目的不是取悦听众,而是让自己进入那种最真实的工作状态:像刀要磨到最薄,像镜要擦到最亮,才能照见他想照见的东西。
那把椅子后来几乎成了古典音乐史上最有名的“道具”。破到需要胶带和螺丝维持,甚至还会在录音里发出轻微的摇晃声。讽刺吗?一个对声音如此敏感的人,却死守一把会制造噪音的椅子。可这正像人生:你越想把世界变得完美,越会发现自己离不开某个不完美的小角落。椅子对他而言不是家具,是坐标,是安全感,是“我在这里”的确认。没有它,他的身体就找不到那条通往音乐的路。
至于哼唱这件事,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在于:它把我们对于“完美”的执念轻轻戳破。现代录音工业太擅长制造“无瑕”:每个音准到像用尺量过,每个力度像被打磨过,连呼吸都像经过批准。可无瑕听久了,人会饿,饿的不是音符,是活着的痕迹。古尔德的哼唱、呼吸、偶尔的杂音,反而让人确信:这不是一台机器在输出“正确答案”,这是一个人正在冒险,正在思考,正在投入。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后来干脆离开音乐会舞台,转向录音室。音乐会需要重复,需要社交,需要在固定流程里一次次“交付”。古尔德讨厌这一套。他要的是创造,是改写,是在同一首曲子里不断找到新的入口。对他来说,录音室更像作家的书房:可以拆解、重组、修订、推翻。舞台上的掌声与目光,对他而言反倒像干扰。他不愿被观众左右,也不愿被所谓“职业路线”定义。他要的不是“成为演奏家”,而是把自己那套关于音乐的哲学,做成可被听见的东西。
他活得极端,也因此留下了极端的作品。1982年,他过早离世。如今,时代的注意力更碎,年轻人对他的狂热不如从前,但古尔德的存在感反而因此更纯粹:他像一根不合群的针,扎在古典音乐的绒布上,提醒我们,艺术不必讨好,不必圆滑,不必装得无菌。它可以带着人的怪、人的脆弱、人的执拗,甚至带着一点不讲理的自尊。
古尔德的哼唱,或许就是他留给我们的最小、也最响的一句暗示:音乐不是玻璃柜里的圣物,它首先是一种“活着的动作”。而活着,总会有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