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纪法国艺术歌曲拾零》前言
更新时间:2025-04-03 13:18 浏览量:2
赵致真
人到80岁,已经不是“异想天开”和“履险犯难”的年龄了。可当我一旦认定有价值的事,而且除了我,大约没有别人去做,便仍会陷入无法抗拒的诱惑和难以自拔的纠结。这便是我最后决定不辞老迈,困知勉行,去完成《十九世纪法国艺术歌曲拾零》的心境。
1843年创刊的《环球画报周刊》(L’Illustrated Journal Universel)曾经是法国最有影响的报纸。我下载了它百年存续间全套的PDF版文件,本来是为了写作科普书籍时,选用原始的资料和图片。却发现上面隔三岔五会发表一些歌曲,而且持之以恒,源源不断。让我感到非常意外和惊奇。这些五线谱印刷精美,显然不是古腾堡活字排版,而是昂贵的雕刻铜版。遥想它们曾经年复一年在塞纳河畔唱响,那时的法国该对音乐有多大的消费和生产,才能让一家报纸不吝版面,不惜工本,设计成这样特有的选题格局。也不期然为后世留下了丰富的音乐文化遗产。进而突然转念,如果让这些歌曲从时光的褶皱中复活与回归,在当今中国重新唱响,那该是多么有趣,多么美妙啊!
几年来,我先后与多家专业和业余演唱团体联系。“功成不必在我”。只要谁对这个“创意”有兴趣,我愿意把全部资料无条件奉送。虽然也得到过积极响应,但接着便再无回音。和几位好友谈及此事,都认为是“有国际视野、历史眼光和文化品位的好选题”。但轮到实施和操作,又都爱莫能助了。直到今年5月,蓦然想到武汉电视台大型活动部昔日的老同事舒忠。我们曾经在12年前合作拍摄过中国第一部科技春晚《欢乐与智慧同行》。那么,能不能再合作一次?
这回总算找对人了。舒忠的部门拿到我下载的150首法国歌曲后,竟然爱不释手,并很快用midi奏出简单旋律。时令正逢中法建交60周年,选题更容易报批。至此,长期茫无头绪的项目,不仅有了着落,而且必须急如星火、仓促上阵了。
艺术歌曲本来是诗歌和音乐的结合。此时最大的难关莫过于歌词翻译了。我不懂法文,先后找了好几个大学的法语系,竟然都“敬谢不敏”。请朋友圈举贤荐能,并通过微信发出一些篇目,却无人揭榜。眼看时机一误再误了。真要多亏AI开始流行,及时无胫而至,能遵照我的请求,导出法文歌词,并翻成英语和中文。尽管远远未能照抄不误,坐享其成,但至少已经粗具梗概,不失要略了——这下便进入了我的领域。于是急忙把150首歌鱼贯输入,先选出50首。再逐篇斟酌推敲,最终抢在9月中旬,完成了30首歌词翻译。这就是我被“逼上梁山”,由AI辅助完成的“急就章”和“出世作”。本书特意收进法文原版影印件,就教于各路方家。
我的选目标准以题材为主线。至于有些歌曲段落繁复,适当做了删减。最随机的考验是,正在会客,正在超市,接到剧组的电话。告知某首歌的某几句歌词需要从多少字增删到多少字。这就必须立即改定,因为整个团队在现场等待。此时又庆幸没有外请翻译了。
《拾零》直到12月28日才最终完成!看到打磨百回、已经能跟着哼唱的法国歌曲在武汉电视台荧屏上首度播出,仍然感到恍如梦寐。一桩几乎不可能的事,却在半年里大功告成。我做了四十年电视,无论从品质、效率和节俭,这部片子都超过了预期。特别喜爱那些仪容端庄、歌喉甜美、气质高雅的湖北青年歌唱家们,个个都像跨越时空、语言和文化的人间天使。对于我来说,《拾零》无疑是平生最重要和珍爱的作品之一。能够有今天的心想事成,所有磨难和付出都微不足道了。
关于《拾零》是否“小众”,能否“走红”,我并不十分萦怀。这些歌曲等待了180年,他们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等待自己的知音。要说《拾零》对音乐史的流变有什么研究价值,我更不敢强作解人,班门弄斧。除了增进中法两国的文化交流,我的用心之一,不过是想在当今快速和喧闹的世界,用这些歌声请人们稍微慢一点,静一点。如果能回望一下两个世纪前的生活,从而更好思考现在和未来,那就更值得庆幸了。
衷心感谢CGTN为我们制作了专题片《法国歌曲的中国缘》,并翻译成英文和法文向全世界播出,这里一并收入本书。衷心感谢老朋友江和平,老同事梅华。没有他们决定性的支持,这个项目是无法完成的。
有朋友问,既然《拾零》的电视片已经功德圆满,全网流传了,为什么还要出版一本书呢?不是都说纸质媒体正在式微和走向消亡吗?我的认识恰恰相反。作为人类文明几千年的基本载体,除了物理的存在感和阅读的愉悦感,书籍还具有信息的权威可靠性、长期保存性和不可篡改性。这些十九世纪的法国歌曲,多亏藏之于昔年报纸的纤维和油墨,才得传之于现代媒体的荧屏和网络。如同一个“飞去来器”,穿越数码时代的云端,再次回归融媒体图书,这是螺旋形上升中新的跃迁。
当我看到寄来合同上写着“有效期50年”,心中先是一愣。然后便会心笑了。这至少表明潜意识中,责任编辑方亚萍对“人民音乐出版社”的明天充满乐观和信心。我当然也期待,在50年后,在久远的将来,中国的图书出版事业会更加蓬勃兴旺。几个世纪后的人们,也许能邂逅我们这本小书——无论在地球还是其他地方。一如我今天找到180年前的法国《环球画报周刊》。